沈砚笑得漫不经心,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当然了,专程跑这一趟,不就是想带你去看江南的好风光?而且你放心,这一路上不用你掏一个铜板,到了那边,吃什么、住哪儿、玩什么,全有人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伍昭二话不说,利落地屈膝一礼,脆生生道:“那就先谢过陛下了。”
随即扭过头,扬声就喊:“葡萄!关门!回家!收拾行李!我带你去瞧江南顶好看的烟雨——动作麻利点儿!”
她喊得中气十足,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似的。
彼时费争就站在沈砚身侧,不过一臂之遥,活似一尊会喘气的门神,杵在那儿,耳朵竖着,眼珠子死死黏在伍昭身上。
可从头到尾,伍昭没朝他那儿瞥过一眼。
沈砚立在旁边,把这场面从头瞧到尾,嘴角缓缓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手里那柄折扇,带着十二分促狭的力道,不紧不慢地在费争肩头点了两下。
那两下节奏分明,意思简直要写在脸上了:
表哥啊表哥,任重道远呐。你上回是怎么跟我说的?“聊得还行”?
你是不是对“还行”这俩字儿,有什么天大的误会?你管这叫还行?人家拿你当门板,你拿人家当知己,这账你算得过来吗?
....
城门口的位置。
来送行的,不止顾临渊一个;他身后还缀着条小尾巴——小皇帝顾宴秋。
也不知他是自己闹着要来的,还是被人捎带上的,反正人不大,架势倒不小,两只小短腿往那儿一站,颇有几分"朕也来送送"的郑重其事。
沈砚还没来得及跟顾临渊说上两句体己话,腿上一沉。
那小东西已经扑上来挂住了。
顾宴秋仰着小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声音脆生生的:"皇叔夫,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不会不回来的吧?你不能不要我,你知道不?"
说完还不够,小手勾了勾,示意沈砚弯下腰来。
沈砚一头雾水地俯下身去,就听见那小东西贴着他耳朵,压着嗓子,故作神秘地嘀咕:
"皇叔夫,我跟你说,我都没跟皇叔告你的状。你那时候想丢下我不管的事。所以你要早点回来,知道不?要不然……我可要告状的哦。"
沈砚:"……"
他嘴角抽了抽。
小兔崽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翻出来说?
再说了,那时候他哥哥都快没了,他还顾得上这个小侄子?做梦呢。
顾宴秋见他没吱声,胆子愈发肥了,又凑过来,小嘴巴贴着他耳朵,气声细细的:
"还有啊皇叔夫,你必须早点儿回来,要不然、要不然——我可是要给皇叔赐婚的!你千万别不当回事!"
沈砚挑了挑眉,没等他说完,两根指头已经熟门熟路地捏住他一只软乎乎的小耳朵,轻轻一揪:"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小皇帝立马扯开嗓子嚎起来,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声泪俱下:"皇叔——皇叔——皇叔夫揪我耳朵——!"
"我就揪了。"
沈砚理直气壮,手都没松,甚至还晃了晃,理直得很。
"顾临渊,你好好管管你这侄子吧,他刚说要给你赐婚呢。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一个不够的话,让他多给你赐几个,凑一桌正好。"
顾宴秋瞬间蔫了,小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我哪儿说了——"
顾临渊沉着脸,大手一伸,一把将那小东西从沈砚腿上薅回自己身边,低头睨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叫人心头发凉的味道:
"顾宴秋,最近的功课是不是太闲了?"
小皇帝脑袋垂下去,嘴巴抿得紧紧的,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皇叔夫太不讲武德了!明明说好的悄悄话,怎么能转头就跟皇叔说呢?
这也太欺负人了!
第173章 沈砚啊沈砚,你个吃饱了撑的
沈砚看他小嘴还撅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没真恼他,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
"从今天起,每天加一篇策论,我回来检查。"
顾宴秋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茫然:
"策论?什么是策论?我才八岁,八岁的小孩儿会写什么策论?"
沈砚压根不接他的话茬,眼皮都没抬一下,该说的说完了,不搭理他了。
随手把他往旁边一拨,自己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抱住顾临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尾音带了一点笑意:"哥哥,等我回来。"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皇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眼看没人理他,两只小爪子"啪"一下捂住脸,十根手指头却分得开开的,指缝大得能塞进一枚铜钱。
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从缝里露出来,滴溜溜转了两圈,扯着嗓子嚷了一声:"呀——羞羞!"
顿了顿,又嚷一遍:"羞羞——!"
还是没人理他。
顾宴秋把手放下来,嘴一撇,小声嘟囔:“哼,当我稀罕看似的。”
话虽这么说,转眼又扑过去抱沈砚的腿,扯着嗓子喊:“皇叔夫,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
可惜依然没人理会他。
顾宴秋也不在意,就那么抱着,两条小胳膊箍得紧紧的,活像一只赖在树根底下不肯挪窝的小兽。
风从领口灌进去,他也不松手,只把脸埋在沈砚袍子边儿上,安安静静的,难得没再嚷嚷。
过了好一会儿,书音才上前一步,轻声提醒:“公子,该启程了。”
至于伍昭,她的马车一大早就出了城,此刻人已在城外三里亭等着了。
她没留在城门口。
想想那场面,前夫站在城门口送他心上人,她这个前王妃杵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跟谁寒暄都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索性早早走了,车帘一放,眼不见为净。
费争的马车也没在城门口多耽搁,此刻同样停在三里亭下。
等到沈砚一行出了城,三里亭前,三路人马终于汇到一处。
听见沈砚的动静,伍昭的车帘掀开一角,她探出半张脸,笑嘻嘻打了声招呼:“陛下,可以启程了?”
沈砚翻身下马,毫无顾忌地一掀车帘,钻进了伍昭的马车里。
脚还没落稳,又探出半个身子,特意朝费争那辆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启程——表哥,启程了——”
费争正坐在自家马车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听见这一嗓子,手一顿,茶盖差点磕在杯沿上。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掀开车帘往外一瞧——
好家伙,沈砚已经大摇大摆地坐进了伍昭的车里,瞧那姿态,简直比坐自己的御辇还舒坦。
费争那张脸肉眼可见地绿了。
不过说到底,他倒不是真怕沈砚和伍昭能闹出什么风花雪月来。
沈砚喜欢男的,他费争心里门儿清。
可问题是,沈砚那张嘴,那是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晕的玲珑剔透玩意儿,伍昭万一被他三言两语哄得五迷三道、晕头转向,那他费争后半辈子找谁哭去?
更何况,沈砚这架势,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他费争用脚趾头都能闻出来那股子欠揍的味儿。
于是,他“哗啦”一声掀开车帘,脚已踩上了车辕,嗓门也跟着提了起来:“等等!”
他几步下了车,大步流星走到永宁侯府那驾马车前,也不客气,一掀帘子就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沈砚和伍昭中间,还正了正衣襟。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陛下,你太没个轻重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沈砚靠在车壁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勾着笑:“我喜欢的人是顾临渊,伍昭又不是不知道,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