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一靠,长叹一口气:“老四,我跟你说。前天我去给母后请安,你猜她话里话外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来看顾临渊:“她怀疑,是不是因为你战功赫赫,我给你使了绊子。是我,用了下作手段,才导致你无所出。”
说到这里,顾清时还做了个捂心口的动作,表情生动得很。
“我当时啊……真的,那心凉的啊。跟数九寒天泼了一盆冷水似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脚后跟。”
第39章 自作孽,不可活
他演得很投入,但顾临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又端起了那碗茶。
顾清时也不在意,反正他这弟弟向来如此,他早就习惯了。
但说真的,他委屈,是真的委屈。
明明是他弟不行,可到了母后那里呢?母后那脑子,就从来没往“老四不行”这条路上拐过。
天天琢磨的都是什么?要么是老四心里有人,搁那儿玩深情。要么是后宫里、后宅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私勾当,有狐狸精使了绊子。
她老人家怎么就不肯往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用动脑子那条路上想一想呢?
顾清时在心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比刚才那口还长,还深。
是的,他知道。
他知道顾临渊有隐疾。
当然不是顾临渊亲口告诉他的。这种事儿,他这弟弟就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张不开那个嘴。
是他这个当大哥的,被母后念得脑仁都快炸了,实在扛不住了,才把手伸得长了一些。
他毕竟是太子。
他真要问,没人敢瞒他。就算是想瞒,也能被他三两句震出来。
所以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冲到母后跟前说“母后您别催了,老四不行”吧?
那他弟弟的脸往哪儿搁?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见人?武将们还怎么服他?
所以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于是他就只能忍着,受着,被母后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冤枉,一遍遍地捂着心口说“儿臣没有,母后明鉴”。
顾清时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完——
“砰!”
顾临渊又把茶碗摔了。这回力道比刚才大了些,茶水都溅出来两滴。
“大哥找我究竟何事?”语气硬邦邦的,说着竟已起了身,“没事我回了,手头还有事。”
顾清时:“……”
你手头有个屁事。
你手头最大的事就是回去躺着,然后继续让我被母后念叨。
我叹口气怎么了?我冤成这样还不能叹口气了?有本事你去跟母后实话实说啊,别让她天天拿我出气啊。
心里虽这么想着,他还是直起了身子。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再不说正事,他真的会走,绝不跟你废话。
顾清时拿起手边的折子。
“看看吧。”他把折子往前递了递,“李敬被弹劾了。不止一本。”
顾临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没接折子,只是又坐下了:“谁弹劾的?”
顾清时将折子放回案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沉吟片刻:“表面上,是一些中立的新进臣子。可李婉婉是你的侧妃,李敬这些年也始终站在咱们这边。”
他抬起眼,看向顾临渊。
“这事,怕是跟老二、老三他们脱不了干系。”
顾临渊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然后——
“砰!”
顾清时:“……”
又怎么了?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顾临渊看向他,语气淡淡的:“李家这些年,的确是过分了。”
顾清时拧了下眉头,斟酌着问:“你的意思是......不保了?”
“还保得住?”
顾清时摇了摇头。
李敬那点破事,参他的折子摞起来怕是有半人高,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想保?拿什么保?拿头保?
顾临渊便接了话:“既然已经保不住了,又何必白费力气。”
顾清时手指轻轻叩了叩长案,沉吟片刻:“可李家那女儿,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侧妃。这李家要是被抄了....”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意思却已经到了。
顾临渊面无表情,还是那副白水一样的语气:“自作孽,不可活。”
顾清时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是李家惹了他这个弟弟,还是李婉婉惹了他弟弟?竟然连点周旋的意思都没有?依老四的性子,就算要弃,也不该弃得这么干脆利落。
但他没问。
毕竟李家这次,被人摁得死死的,也周旋不了了。
“行吧,”顾清时端起了自己手边的茶碗,“既然你都不心疼,孤心疼什么?左右是你的人,你舍得就行。”
顾临渊没接话,只是微微垂了下眼皮,算作回应。
顾清时吹了吹茶沫子,忽然又抬起眼来:“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你觉得谁上合适?”
户部尚书,六部之一,掌天下钱粮。这个位子往那儿一搁,盯上的人没有一打也有半打。老二盯着,老三盯着,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势力都盯着。谁的人坐上去,谁就在接下来的棋局里多了一口气。
顾临渊顿了一下:“容我回去想想。”
顾清时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喝茶去了。
顾临渊立刻起身,干脆得让顾清时又噎了一下。
顾清时连忙问:“不在这用午膳?”
顾临渊已经往外走了,头也不回:“手头有事。”
顾清时:“……”
我信你个鬼。
.....
离了宫,顾临渊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千味楼。
但并没有如常在楼里坐下吃,而是让人打了包。
回府的马车上,北七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食盒,满脸纳闷:“为什么得打包回去吃?千味楼的雅间不够舒服还是怎么的?”
南六驾着马车,目不斜视,嘴角却微微一撇:“就说你没有眼力劲儿!”
北七偏头瞪他,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就没有眼力劲儿了?我这不是在问吗?”
南六懒得搭理他,扬了一鞭子,马儿小跑起来。
为什么不在外面吃?
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从前是他们三人行,说走就走,说吃就吃,自在得很。可如今......府里还多了个狗东西呢。
南六心里明镜似的,却懒得跟北七掰扯。
那狗东西要是知道王爷自个儿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没给他带一份,那张嘴能嘟到天上去。那家伙.....太会撒娇了,太会做表情了,也太不要脸了。
真的,他南六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男人!!
当然——
南六又转念一想。
面对他们家王爷这种性子,就得不要脸,就得会撒娇。要不然,早被他家王爷扔出去了——
不对,是杀了埋了。
“吁——”
忽然,南六勒停了马车。
只见前面人群聚集,竟把路给堵得严严实实。
顾临渊阖着眼靠在车壁里,不曾睁眼,声音淡淡的:“怎么了?”
第40章 属下只是心疼您
南六如实回答:“回王爷,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把路堵死了。”
顾临渊这才掀开眼帘:“去看看。”
“是。”南六应了一声,把马缰随手往北七怀里一扔,便跳下了马车。
他穿过人群,拨开几个看热闹的百姓,往里头一瞧——
只见李婉婉正趾高气昂地立在一家胭脂铺子门前,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叮当,下巴高高扬起。脚边散着一盒摔碎的脂粉,红的白的泼了一地,活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而她身前,正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