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一条胳膊没了,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风一吹便晃一晃,像面破旗。
他跪在地上,脊背佝偻着,头几乎要磕到青石板上去,嗓音沙哑得厉害:“请小姐高抬贵手……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赶急事才冲撞了您,求小姐高抬贵手——”
李婉婉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挡了路的蚂蚁。
“高抬贵手?”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脂粉盒子,“你知道这盒胭脂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男人身子一颤,额头抵在地上,不敢吭声。
旁边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有面露不忍的,有小声嘀咕的,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南六眯了眯眼,转身折返。
他凑近马车,压低声音:“王爷,是李侧妃。她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把人堵在胭脂铺门口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人是独臂的,瞧着像是退下来的老兵。”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
旁边就是听竹轩。
二楼的包厢里,书云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喝着茶,垂眼瞧着下面这出大戏,那神情闲适得像是翻着一本话本子,看到精彩处还微微挑了挑眉。
包厢里没有旁人,只有她自己。
这种小事,影七不会亲自来。
他此刻已经回到王府里了,而且已经在等着陪哥哥用午膳了。
千味楼那边早早传了消息回去,说他哥哥打包了餐食,正要回府。
至于李婉婉?
反正不是他逼着李婉婉趾高气昂的,也不是他逼着李婉婉不把穷人、不把老兵当人看的。
她自己非要往那根绳子上撞,谁能拦得住?
....
当顾临渊回到王府的时候,那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影七依旧在主院院门口那棵树上等着。可顾临渊脚下生风,一停没停,径直往里走。
好在南六抬头递了个眼色。
影七心领神会,当即翻身下树,干脆利落,根本不用南六吱声。
废话,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他早该滚蛋了。
他哥哥今天心情不好,难道还等着他哥哥叫?他哥哥不可能叫。
不,不是不可能,是绝对不会叫。
而且他今天还得小心翼翼的,但凡哪根筋搭错了,就是往刀口上撞。
所以中午这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南六和北七几乎是象征性地扒了碗米饭就告退了,菜只夹了两三筷子,比猫吃得还少。
影七也只扒了一碗米饭,菜没怎么动。
得配合啊。
他哥哥生气了,他要是还吃得欢,那像话吗?不像话。绝对不像话。
所以他老老实实捧着碗,一口一口地扒白饭,偶尔偷偷觑一眼对面那张冷脸,再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可问题是......他没做亏心事啊。
李家那窝蛀虫是他端的没错,可他端得有理有据,端得大快人心。
至于李婉婉不把穷人当人看、不把老兵当人看,那也是她自己长成了那副德行,又不是他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趾高气昂的。
他就是……让人去蹭了个瓷罢了。
对,蹭瓷。
他这不是怕哥哥心软嘛。
怕他哥哥顾及那个女人是自己的侧妃,想着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拉一把。更怕他哥哥等到李家的罪名下来,被李婉婉那几滴眼泪糊了眼,脑子一热,把李家那窝蛀虫又给捞起来了。
他哥哥这个人怎么说呢——
外冷,心热。
真的。
....
用罢午膳,顾临渊起身进了书房,影七跟进去,活像一条小尾巴。
不过今儿个格外规矩,步子不敢迈大了,呼吸不敢放重了,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顾临渊批折子,他就在一旁研墨,那叫一个小心谨慎。
墨锭在砚台上匀匀地转,不快不慢,水也添得恰到好处。
整个人浑身上下就写着五个字:小心,再小心。
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与砚台相磨的细微响动。
批了一会儿,顾临渊忽然停了笔。
影七的手也跟着一顿,心里头突突跳了两下,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冷不丁的,顾临渊开了口:“狗东西,你说,如果户部尚书空出来,谁接上合适?”
啊?
影七那反应,简直恰到好处,嘴张得能塞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却完全不知道答案的学童。他磕磕巴巴地应道:“主、主子,属下……不懂啊。”
他哥哥也不指望着他懂。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自问自答。
果然,顾临渊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靠在了椅背上。
影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绕了过去。
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按上了顾临渊的太阳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心疼。
顾临渊倏地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影七心里咯噔一下,整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开口:“主子,属下、属下只是心疼您,帮您按按......”
顾临渊却没松手。
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细腻的肌肤,一下,又一下。
影七的心砰砰砰地跳,擂鼓似的,恨不得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垂着眼,不敢看顾临渊的脸,只盯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书房里安静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渊才松开手,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按吧。”
“是,主子。”
影七应得又快又乖,声音里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像偷了腥的猫,尾巴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重新将指尖按上去,这回比方才大胆了些,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揉着,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顾临渊闭着眼,靠在那里,感受着身后那小东西一下又一下的按揉。
指腹温温软软的,力道恰到好处。
他憋了一路外加一中午的火气,竟在这不紧不慢的按揉里,莫名其妙地散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这狗东西,手艺倒是不错。
话音未落——
他那头死了多年的猛兽,居然冷不丁地诈了个尸。
顾临渊整个人一僵。
来得突然,还不是时候,太不是时候了,烫得他脊背都绷紧了。
影七的手指也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了掌下那具身体的僵硬,却不敢问,也不敢停。
顾临渊倏地直起身子。
“行了,别按了。”他语气硬邦邦的,“茶凉了,换茶去,没点儿眼力劲。”
第41章 从见到您的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您啦
影七:“??”
不是,我又怎么了?刚才不还岁月静好的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化成一句老老实实的:“……是,主子。”
人乖乖滚去换茶了。
换完茶回来,碗还没放稳,顾临渊又开口了:“晚上想吃千味楼的桂花糕,你去买。”
影七愣住:“现、现在?”
“现在。”顾临渊头都没抬,语气不容置疑。
影七抱着茶盘站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认命了:“……是,主子。”
他转身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抬头看天。
日头刚偏西,离晚膳还有八百里远,这会儿去买桂花糕,回来怕不是能凉透三回。
他哥哥到底怎么了?
嫌他碍眼?不能啊,刚才还好好的。再说了,他今天多乖啊,乖得都快不认识自己了。这还不行?
南六见他进去没两秒又滚了出来,连忙凑上来,一脸恨铁不成钢:“今天这日子,你有点儿眼力劲。今天不是你能嘚瑟的日子。”
影七:“……”
他哪里嘚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