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着那颗伏在地上、几乎缩成一团的头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本王劝你,把心思用在正途上。”
虞晟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下官、下官谢王爷教诲!”
“说吧,你自己想去哪儿?”顾临渊的语气加快了些,仿佛这件事已经耽误他太久,“六部之中,随你挑。只要不超过五品,本王都可以替你运作。”
屋梁上,影七大概是气过头了。
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他就那样趴着,下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那根梁上似的。
底下,虞晟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顾临渊一眼,又连忙垂下去,声音压得低而谦卑:“下官惶恐……下官刚从外地调回京城,如今任职于翰林院,已经、已经很知足了。”
顾临渊的声音不咸不淡:“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虞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下官……想去吏部任职。”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端起了手边的茶,却没有喝,只是虚虚地拢在掌心。
茶汤的倒影里,他的眼睛半阖着,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地落下来:“本王会给你安排。至于以后,就看你自己了。退下吧。”
虞晟如蒙大赦,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个头:“下官谢王爷提拔!”
说着,他又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顾临渊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很微妙。
然后他才爬起来。膝盖大约是跪得久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始终面朝着顾临渊的方向,直到脚后跟抵上了书房的门槛,这才侧过身,迈出去。
南六默不作声地将书房门重新合拢。
但屋梁上,竟然一直都没有动静。
顾临渊抬眼,语气懒洋洋的:“狗东西,睡着了?”
话音落下,又过了两秒,一片玄色的衣角才从阴影里翻飞而下,落地无声。
影七稳稳站住,身姿笔挺,却浑身上下写满了三个字:不高兴。
嘴唇撅得天理难容,挂两个油瓶都绰绰有余。眉头拧着,一双桃花眼水汪汪、雾蒙蒙的,活像刚被抢了糖的小孩,委屈巴巴地瞪着顾临渊,但瞪到一半又怂了,眼皮半耷拉着,眼珠子在底下骨碌碌乱转,满肚子不服气却不敢发火。
顾临渊朝他招招手:“过来。”
影七走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使劲就往外拽:“哥哥,走,去沐浴更衣。”
顾临渊纹丝不动。
影七再拽。
还是不动。
影七急了,手上加劲儿,嗓门也跟着飙高:“哥哥,你起来啊,咱们去沐浴更衣!那个虞晟太可恶了,他竟然敢碰你!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真想下来掐死他!”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着,像是胸腔里堵着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他他、他气死我了!”
“哥哥!走啊,去沐浴更衣!”
顾临渊这才慢悠悠起了身。
影七立刻转头朝门外喊,中气十足:“南六,哥哥要沐浴更衣!”
门外,南六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想:
狗东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只是个影子?
这种醋都敢吃,还吃得这么理直气壮、气吞山河的......你咋不上天呢。
....
汤池室里,水汽氤氲。
顾临渊停在角门里侧,一只手扶着门框,没再往里走:“你可以出去了。”
影七没动。
他垂着眼,耳尖泛红,两只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指尖却不怎么安分,微微蜷着,来回搓着袖口。
“哥哥,我帮你洗好不好?”
声音不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点不知死活的天真。
话音落下,汤池里的水汽仿佛都愣了一下。
顾临渊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在影七脸上停了不到半秒,便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嗖”地弹开。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比影七的还红。
“出去!”
影七委屈巴巴地转过身。
一步,两步,三步一回头。
再一步,两步,三步一回头。
然后他又转了回来。
“哥哥,你就让我帮你洗吧。我保证,只是帮你洗,不干别的。”
他歪了歪脑袋,语气甚至带上了点理直气壮的味道。
一起洗洗怎么了?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可以一起洗呢?哦,不对,这次他只是帮哥哥洗。帮哥哥洗,不是一起洗!这总行了吧?
他的目光落到顾临渊的腿上,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像在审视一件需要重点清洗的器物。
那条腿,刚刚被虞晟抱过。
得洗干净。
多擦几遍皂角。
三遍。不,五遍。
顾临渊的脸早已红透,整个人像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连脖子根都泛着薄薄的绯色。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狗东西,出去!”
影七:“……”
“出去就出去。”
他委屈巴巴地又要转身。
可就在这时,南六的声音炸响在了寝殿外面:
“王爷!不好了!后院出事了!管家刚刚来报,说是、说是李侧妃溺水没了!”
谁?李婉婉?
影七脚步一顿,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昨晚拎到湖里的明明是那个李家丫鬟,不是李婉婉。见鬼了吗?
第62章 哥哥,你原谅我这一次
南六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里透着荒诞与崩溃:“管家还说,昨晚没的不光是李侧妃,还有她的贴身丫鬟琴儿。”
顿了顿。
“王爷,管家还说,如今下人们正在议论纷纷,说是咱们府里闹鬼了。有人亲眼所见,琴儿是自己走进湖里的。”
汤池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临渊缓缓转过头,看向影七。
那表情,很无语,很无奈。
他问:“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影七眨巴眨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神无辜得不像话:“没干什么呀,就是……把那个李家的丫鬟从被窝里拎出来,扔到了……湖里。我扔进去的呀。怎么就成了......”
他顿了顿,“怎么就成了……她自己走进湖里的?”
又顿了顿。
“自己走进湖里的是李侧妃吧?不对不对,李侧妃会自己走进湖里?自杀?”
他歪了歪头,一脸真诚地困惑着。
“呃,不晓得。”
顾临渊转身往外走,撂下一句:“在这儿跪着,等本王回来。”
影七乖乖地“哦”了一声,随即“啪嗒”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地声响清脆,生怕顾临渊听不见自己跪得有多实在。
顾临渊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影七目送那道背影消失,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瞬间蔫了下去。
又老实跪了一会儿。
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他“噌”地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
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
荒唐。荒唐得没边了。
他!他沈砚!他沈砚弄死个丫鬟,居然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事要是传到书音和书云的耳朵里,那俩丫头肯定会说:“这绝对不是我们公子干的!”
可偏偏就是他干的。
亲手干的。亲手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又亲手扔进了湖里。
唯一的区别是,他扔的只是个丫鬟,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侧妃加丫鬟。这算什么?买一送一?
影七越想越觉得离谱,背着手踱到左边,又踱回右边,嘴里嘀嘀咕咕:“不是,我就扔了个丫鬟,怎么……”
他停住,歪了歪脑袋,又嘀咕了一句:“怎么就变成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