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全是血,全是泪,全是三年来从未愈合的伤被活生生撕开的痛。
谁能想到,堂堂当朝太子殿下,为了一个舞娘,喊得像个疯子,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那不是舞娘。
那是他死去的妻子。
是他青梅竹马的萧燕燕,是他儿子的母亲,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是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却发现三年过去仍旧痛得无法呼吸的那道疤。
顾予安缓缓放下酒杯,嘴角轻轻勾了起来,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虽然这场戏唱得有点跑偏,老四那一剑确实出乎意料,但结果倒也不算太坏。能亲眼看着这两兄弟反目成仇、拔剑相向,自然是极好的。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底全是看好戏的光。
果然。
顾临渊大步踏上舞台,靴底踩过那滩正在蔓延的血迹,一把揪住顾清时的后领,将他从地上狠狠拽了起来,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撕碎:
“你看清楚。”
他猛地掐住顾清时的下巴,掰着他去看地上那张苍白的、与萧燕燕九分相似的脸。
“这不是萧燕燕!这不是我大嫂!你看清楚她是谁!”
顾清时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剧烈地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想往下扑,还想回去抱着那个已经断了气的女人。
然后顾临渊猛地转身,拽着顾清时的手,直直地指向坐在上首、优哉悠哉看戏的顾予安。
“他搞了这么个女人出来,不就是想让你把她带回东宫?!然后呢?然后萧宰相看到你领了个赝品回去,他是该夸你对他女儿用情至深,还是该骂你真假不分?顾清时,你给我清醒一点!”
远处的屋檐上,影七早已把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
天知道他多想现在就冲下去,把顾予安那个混蛋玩意儿给杀了、剁了、砍了、碎尸万段!
不为别的。
就为他惹他哥哥生气了。
谁让他哥哥皱一下眉头,那人都该死。更何况这厮分明是在算计他哥哥和顾清时,一箭双雕,阴损到家了。这种货色,五马分尸都算便宜他。
影七的手指抠着瓦片,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绷成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胸腔里翻涌着的全是杀意,滚烫的、压不住的杀意。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又想杀另一个人了。
顾清时。
因为顾清时——那个堂堂当朝太子,三十岁的大男人——竟然就那么扑进了顾临渊的怀里。
不是扶,不是靠,是扑。
影七亲眼看见顾清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似的,一头栽进顾临渊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抖着,把脸死死埋在那里,哭得浑身都在发颤。
影七的眼皮狠狠地连跳了好几下。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翻得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三十岁的人了!三十!扑进自己弟弟怀里哭!像什么话!
影七在心里疯狂吐槽,嘴都快撇到耳根子了,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会往顾临渊怀里钻的主儿。
不过他在心里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小啊!他才二十四呢!二十四撒个娇怎么了?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可顾清时那老男人算怎么回事?
第71章 心里有人了?
影七一脸嫌弃地撇着嘴,嫌弃得不行,可眼神还是没忍住,又偷偷飘回顾临渊身上。
他看见顾临渊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顾临渊缓缓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有些不自在,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顾清时的背上,不太自然地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顾予安看着这一幕,肺都快气炸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捏得泛白。
但他不是酸。他纯粹是气。
他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挖出这么个跟萧燕燕有九分像的女人来。请名师教她仪态、教她走路、教她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照着萧燕燕生前的画像,一寸一寸调出来的。
结果呢?
什么都没捞着。
宰相府跟东宫没生出嫌隙,这两亲兄弟也没反目成仇,不,非但没有反目,经此一役,怕是更黏糊了。
....
回程时,顾临渊和顾清时同乘了一驾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透进来几缕清凉的月光。
顾清时斜靠在角落里,虽然已经简单收拾过,换了件干净外袍,手上的血迹也洗净了,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颓唐。
他也不说话,就盯着车厢里某个虚空点看,那架势,仿佛要在那儿盯出一朵花来。
顾临渊倒了杯茶递过去。茶水温热,白汽袅袅地往上飘。
顾清时接过茶杯,指尖碰到那点暖意,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想去看看你大嫂。”
萧燕燕的墓地在城外的青屏山上。
顾临渊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太晚了,”语气平平的,“城门都关了。明天我陪你去。”
顾清时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马车又晃了一阵,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顾临渊,语气慢悠悠的:“老四,你变了。”
顾临渊刚把茶杯端到嘴边,动作一僵。杯沿贴着下唇,却没喝进去。
顾清时把自个儿的茶杯往他跟前一递。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顺手接了,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顾清时指了指那个被接走的茶杯,神情里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感慨:“瞧见没?以前你会帮我放茶杯?你根本不会理我。我要是不小心把杯子递到你面前,你大概会让我自己拿着,或者干脆当没看见。哦对,你大概率真的会‘没看见’。”
顾临渊没说话。
“还有,”顾清时微微偏头,“你刚才居然允许我一个大男人,趴你怀里哭。换以前,你怕是早就把我扔出八百里外了......哦不,你可能连让我靠近的机会都不会给。”
所以说,这都得谢谢那个入了你心的小妖精啊。这大概是他常干的事?
当然,这些话,顾清时并没有说出口。
顾临渊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杯沿上方,像被人点了穴。过了两秒,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指节微微蜷了蜷。
还是没应声。
顾清时继续往下说,语气懒洋洋的,像在唠家常,可每个字都带着钩子:“不过,老四,这是好事。我这个当哥的能得你这亲弟弟......啊,亲手给端个茶杯,亲手给拍个背,也不枉我这些年,任劳任怨地被母后冤枉死也一声不吭,是吧……”
顾临渊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清时装傻充愣:“我不想说什么呀,我就是感慨感慨。是吧?尤其今天又想起你嫂子了。你嫂子生前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不是惹你了?为什么?因为你那张脸啊,常年冷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临渊脸上,像是在端详一幅终于起了变化的画。
“不过最近啊,你这张脸,好像,有点儿表情了。”
话音刚落——
“停车!”
顾临渊猛地一喝,声音炸开,连车壁都震得一颤。
马夫吓了一跳,慌忙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车厢剧烈晃了晃,车帘被甩得老高。
顾清时连忙直起身,差点没坐稳,眼睛却死死盯着顾临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你看,急了,被我戳中小秘密了吧,你急了。
但他继续装傻:“干什么呀,我哪句话又惹你了?还是你最近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顾临渊却已经掀开帘子,干净利落的下了车。
顾清时连忙掀开车窗帘,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追着顾临渊的背影不放:“老四,你心虚了?你最近真有什么事瞒着我?什么事?心里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