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面孔,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这些角色他们演了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
但今天,所有面具同时碎了。
连书云的那一面,也碎得干干净净。
她踏着湿滑的屋檐而来,像一道苍白的闪电,劈开整条街的雨幕。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瞧见一抹素色衣角在漫天雨线里翻飞。
南六认出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他单膝跪地,肋下伤口还在向外渗血,却完全忘了疼。他两眼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不对,见鬼都没这么震惊。
他记得可清楚了。
这姑娘,不会武功。他亲自下的定论。千味楼的少东家,不会武功。而且他还帮她打过地痞,他还帮她震过场子,他家王爷都亲自出面帮她震过场子。啊,呸!
南六深吸一口凉气,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南六,你他妈真是眼瞎到家了。
.....
当战斗终于结束,雨也像是耗尽了力气,从倾盆渐渐收成了细丝,零零落落地飘着,像是老天也打累了。
书云收了短刃,转过身,和影七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有太多东西,不必说,都懂。她从怀里取出令牌,高高举起。
“今日之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先谢过大家。”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慢掠过。那些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身影,有的身上还带着伤,有的衣衫已被血浸透,有的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的一言不发、面不改色。他们立在雨中,立在尸首之间,像一群刚从暗处走到光里的影子。
“接下来,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即刻出城,准备撤离。”
她的身形笔直,像一杆钉在雨里的枪。
南六靠在马车轮子上,捂着肋下的伤口,仰头看着这一幕。雨水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整个人湿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影七则正在看向顾临渊。那眼神,小心翼翼得不像话。
顾临渊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那么对视了一瞬。
然后顾临渊先移开目光。
“先回去再说。”他的声音不低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影七分明看见了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顾临渊已经迈步朝南六走去。
影七愣了一瞬,连忙转身跑向北七。他蹲下去架北七的时候,北七疼得龇了龇牙,但到底没吭声。两个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马车走,泥水溅了满身。
书云已经先一步跳上了车辕。她坐定,缰绳握在手里,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四个人全部钻进车厢之后,轻轻吁了一口气。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一地狼藉。
她扬鞭。马车吱呀一声启动,马蹄踏过积水的石板路,朝着四王府的方向,稳稳地驶去了。
车到四王府门口停稳时,雨已彻底停了。
书云跳下车辕,转过身,正见影七从车厢里探出身来。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
影七钻出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知道她在等他的命令,等一个关于她该去哪儿的答案。她也暴露了。
刚才那一战,刺客并未被全歼,打到最后一刻,还剩十几个人撤走。他们会回去报信,会仔细描述每一个人长什么样子。
影七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先回别院。但那些人……得安排走。”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今天暴露的何止是书云。他也一样。
他心里乱得很。接下来的事还没想好,太多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被雨打湿的乱麻,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可无论如何,那些人,不能出事。
书云没有犹豫,也不多问。她利落地拱手:“是。”说完,便转身走了。
此刻,南六和北七已经被王府侍卫接进了府里。
顾临渊也已经迈进了门槛,正朝着门房小厮吩咐:“立刻去京兆府衙,让他们去南丰巷收尸。”话音未落,人已继续往前走了。
影七连忙去追。
他追上去,像条小尾巴似的缀在身后,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扯了扯顾临渊的袖子,试探着喊了声:“哥哥……”
顾临渊没反应。
影七又扯了扯,声音大了些:“哥哥……”
还是没反应。
影七心里一慌,膝盖一弯,正要跪下——
“沈、砚!”
这两个字像是从顾临渊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直接把影七钉在了原地。他那膝盖弯到一半,愣是没敢再往下落。
顾临渊依旧没有回头。
影七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的狗,怂得明明白白。
顾临渊又不是傻子。
今天的哨子,今天的探子,还有……哦,令牌他没看到是什么,那姑娘举令牌的时候贼得很,特意避着他,但这不影响他认出这个混蛋。
就算没有这些,他也认得出他。
认得出他的招式。
他们打过。五年前,南疆。
那时候,这位爷还只是南晋的六殿下,因其生母触怒先帝,被发配到了边疆。南疆战场上两军对峙,他们曾刀剑相向。如今倒好,成了南晋的皇帝了。
一个皇帝,天天跟他跪来跪去,动不动就“哥哥我错了”......他还真跪得下去!南晋的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连夜托梦?!
顾临渊越想越气,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没落在沈砚那张心虚的脸上,而是直奔他左肩窝,那儿有道浅浅的旧疤。他见过八百遍了,从来没往心里去。但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他当年给他留的。
他的手下败将。
所以说,南晋小皇帝烂泥扶不上墙这句话,他一直信着。
顾临渊盯着那道浅浅的旧疤,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又“轰”地一下炸开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变态!”
真变态!
五年了。这货居然惦记了他五年!不对!这货从五年前就开始算计他了!打从那会儿起,他就戴着张破面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当时还寻思:这人是不是长得太磕碜了,见不得人?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他不丑!这张脸叫丑?漂亮得都没天理了!那他当年戴什么面具?
为了今天呗!
为了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却不被认出来,为了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地喊他,为了每次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一个皇帝,动不动就给他一个王爷下跪!南晋的那些先帝们,棺材板还压得住吗?
第92章 顾临渊,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顾临渊终于把目光移到沈砚那张脸上。
四目相对。
沈砚也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声音轻得像做贼似的:“顾临渊,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沉得顾临渊胸口一窒。
他往前迈了一步,牙关几近咬碎:“我、谢、谢、你。”
“不客气。”沈砚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顾临渊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人拽到自己跟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蹦:“我问你,那颗烂药,是不是你下的?”
沈砚立刻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开玩笑,他又不傻,这种大实话打死也不能说,“真的,顾临渊。”他一脸委屈,竟还敢抬手朝天上指,“我发誓,那药真不是我下的。”
顾临渊没动,瞳孔微微缩紧,像一把刀正在一寸一寸地刮过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喉结又滚了一下,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