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瞪圆了眼,一脸“怎么又是我”的悲愤,恨不能当场在脑门上贴个“冤”字:“母后!”
翻译一下就是:您能不能别这么偏心?能不能先听听他说了什么再骂?能不能,就这一回,别一出事就冲我来?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王皇后端着茶,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拿眼风淡淡一扫。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大。
顾清时读懂了。但他不服。他用眼神奋力顶回去:他二十七了!二十七!不是七岁!您能不能别老把他当三岁小孩护着?
王皇后的茶盏稳稳地搁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眼,不紧不慢地看了大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母亲的“天理”。
那一眼的意思同样明确:那也是你大。
顾清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开始往后退,再往后退,一直退到门槛边上,才干咳了两声。
第一声的意思是:顾临渊,你自个儿说吧。
第二声的意思是:顾临渊,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事儿我帮不了。所以我先跑了,你自求多福吧。
咳完,他真跑了。
当然,跑之前没忘把满殿的宫女太监一并卷走。
接下来的事,哪能叫这些人当笑话听?
唯一不听他使唤的,是银翘。任他在门口把眼睛眨得抽了筋,银翘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王皇后身侧。她只认一个主子。
好在顾临渊开了口:“银翘,你也退下。”
银翘这才看向王皇后。得了示意,无声地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一时间,大殿里便只剩下母子二人。
王皇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无奈:“说吧,天塌了?你搞出这么大阵仗。”
顾临渊低着头,没吭声。
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皇后以为他打算就这么跪到地老天荒,他才终于开口:“母后,儿子想跟伍昭和离。”
这话一出口,倒也没掀起什么惊天巨浪。
主要是,王皇后心里早就把这出戏排练了八百回了。
她这儿子,不碰伍昭,不碰那一屋子她千挑万选塞进去的花骨朵。她能不琢磨吗?白天琢磨,夜里也琢磨,琢磨得都快成心病了。琢磨来琢磨去,结论只有一个:她这儿子心里有人了。
所以如今他真说出来了,她反倒长长地松了口气。
哎,说出来就好。
不就是换个儿媳妇吗?多大点事儿。只要能给她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来,换谁都成,哪怕是个卖烧饼的她都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面上依旧不显,甚至把语气往下沉了沉:“那可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岂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
顾临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心里有人了。”
王皇后的脸当场就笑开了,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然后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嘴角往回一收,重新端起架子,语气再往下沉了三寸,沉得十分勉强:“胡闹!既然心里早有人了,当初赐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顾临渊抬起头:“那时候还没有。”
那时候还没有?
王皇后的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问题是......不对啊。既然当时心里没人,那为什么不碰伍昭?伍昭不好看?她亲自挑的,能不好看吗?伍昭不温柔?她亲自相的,能不温柔吗?就算伍昭实在对不上眼,那她前前后后赐下的那一堆呢?南地的、北地的、书香门第的、武将世家的......就没一朵开进他心里的?
她这儿子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了吗?
王皇后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压压惊。
她一边喝一边想:儿啊,你可千万别说出什么让母后受不住的话来。母后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可喝着喝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叮”了一声。
她好像……琢磨出点什么了。
今天她要是再琢磨不出来她这小儿子身上到底是什么毛病,那她这几十年的后宫就白混了。那她就不叫王皇后,改叫王糊涂得了。
于是她透过杯沿,幽幽地看了顾临渊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能写一本书。
书名就叫:《我最疼爱的小儿子,竟然不行?》
不可能吧。
绝对不可能。
可万一是真的呢?
天塌了。
王皇后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顾临渊张了张口,正要往下说。
“砰!”
王皇后把茶杯撂下了,抢先一步开了口:“来人!去把顾清时那个逆子给本宫喊过来!”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顾清时你给老娘滚过来!这么大的事你敢瞒我?肯定是你下的封口令!要不然李御医怎么死活不说?每次她问,李御医都笑眯眯地说“殿下身子好着呢”。这叫好着呢?哪方面好着呢?你倒是说清楚啊!
顾临渊开口:“母后,是儿子不让人说的。”
王皇后一抬手:你先闭嘴,我先把你哥叫过来骂一顿再说,骂完了我再跟你算账。
可手刚抬到一半,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因为她又回过味来了。
她儿子刚才说什么?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那岂不是说——他行?
不是不行?
那……不对啊。
王皇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张开,又闭上了。
顾临渊又要开口。
王皇后赶紧伸手一拦:“你等等!你等等!”
然后她又端起茶来了。只是吧,那手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茶盏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地响,跟唱小曲儿似的。茶举了老半天,怎么也送不到嘴边。不是嘴没找准位置,是手实在不听使唤。
顾临渊开了口,嗓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母后,儿子这些年,过得很苦。每日每夜都在想,怎么才能瞒住‘我算不得个男人’这件事,绞尽了脑汁。有时候,连死的心都有了。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的,虽然他——”
他顿了一下。
“......虽然他是个男的。”
第103章 和亲的公主
砰。
茶盏落了地。碎瓷溅开,茶水洇湿了裙角。王皇后却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顾临渊往前膝行了几步,眼眶红了:“母后,就成全了儿子吧,好不好?”
王皇后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茶水慢慢洇开,看着碎瓷片子映出烛光,一点一点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眼来。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
真没有。
是心疼。心疼到了骨子里。
她这小儿子,今年已经二十七了。二十七了啊。她当然知道。成婚五年,逢年过节都来请安,在她面前装得那样轻松自在,问“母后身子可好”,说“我一切都好”,“我和伍昭也一切都好”。光是在她面前演的这出戏,就够她心酸的了。
更何况,还有在别人面前演的。
在朝臣面前演,在王妃面前演,在那些花骨朵面前演,在满京城的人面前演。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场宴席,每一次见面,都得端着,装着,笑着。
她不敢想。
她真的不敢想,这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心疼啊。
她心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可她又觉得不能哭。她一哭,她儿子就更难受了。于是她拼命忍着,忍得鼻子通红,嘴唇直颤,可眼泪不争气,还是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不行”?她说不出口。
说“行”?她也张不开这个嘴。
顾临渊又往前膝行了几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音都哑了:“母后,儿子求您,您就成全儿子吧。儿子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儿子。他叫沈砚,不会给您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