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
王皇后的眼睛微微一缩,跟让针扎了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砚……哪个沈砚?”
顾临渊把她的腿又抱紧了几分,脸贴着她的膝头,那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就是您想的那位沈砚。以后陈国跟南晋就是一家子了,只要儿子还在,两国必不会再起战乱。这是好事,利国利民。最要紧的是……他肯舍了朝政来找儿子,儿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王皇后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看上去还是没太回过神,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他叫什么?”
顿了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沈砚。南晋那个皇帝叫……哎呀,母后怎么一时糊涂了,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
顾临渊老老实实:“沈砚。”
王皇后一下子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他不在南晋好好当他的皇帝,跑咱们这儿来干什么?啊,来抢我儿子?!这事不行,绝对不行!别的男的母后可以捏着鼻子认了,他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不就意味着她儿子要被人拐跑了么?!以后逢年过节她连儿子的影子都摸不着了?!这能行?不行!
顾临渊轻轻摇了摇她的腿,声音软得像小时候撒娇:“母后——”
王皇后低头,一字一顿,字字铿锵:“顾临渊,咱母子俩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这件事不好商量。以后母后要一年半载见不着你,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有了媳妇忘了娘——”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顿住了。
等等。
她儿子……不行啊。
既然她儿子不行,那当媳妇的……是谁???
空气忽然安静了。
顾临渊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上涌,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最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红得不像话。
王皇后这下子,是真的觉得天!塌!了!
好半天,她憋出一句:“那岂不意味着……你就是那和亲的公主了?”
顾临渊猛地抬起头来看她,声音都劈了:“母后!”
那一嗓子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委屈、震惊、愤慨、羞耻,四种味儿搅和在一起,跟炸了个五味铺似的。
翻译一下就是:我是个男的!我是个男的!!虽然我不行,但你也不能把我说成公主吧?!我是您亲生的吗?还有啊,您这什么脑回路?您是怎么从“我找了个心上人”一路滑坡到“我是和亲公主”的?我又不是去和亲的!
王皇后摆摆手,把那句“和亲公主”从脑子里强行清了出去,把话题扯到正轨上:“那伍昭知道吗?”
顾临渊先点头,又摇头。
王皇后皱起眉头:“你别跟母后打哑谜。母后现在脑子不好使,经不起你这折腾。”
顾临渊老老实实交代:“伍昭只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的,但不知道是沈砚。”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而且她没病,我送她出去游山玩水了。”
王皇后愣了一下。
随即伸出手指朝儿子点了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两口子真行,一个比一个能整活儿。
但随后她又补上一句,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这些年,终究是委屈她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她是过来人,什么看不明白?伍昭那孩子在她跟前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心里头苦不苦,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谁都捅不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母后,您生气了吗?”
王皇后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顾临渊还是不放心,又补上一句:“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王皇后睁开眼,像小时候一样,慢慢抬起手,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母后没生气,”她说,“母后心疼你还来不及呢,傻孩子……”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抽空,你带那个姓沈的来母后见见。母后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能把我儿子拐成和亲公主。”
顾临渊:“……母后,咱能不提‘和亲公主’这四个字了吗?”
王皇后充耳不闻。
顾临渊连忙转移话题,语速都快了几分:“母后,他的身份儿子只跟您一个人说了实话,对外他是我的暗卫。”
“暗卫?”王皇后眼睛一瞪,“你让堂堂……那谁,给你当暗卫?”
但她到底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地说,“行吧,他这个皇帝当到这份上,也是独一份了。暗卫就暗卫。最好是个太监。”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哦,不行。”
顾临渊的脸唰的又红了。
这一红,红得那叫一个透彻,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整张脸,活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虾。
王皇后看着他,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慈祥的关切::“怎么了?脸红什么?母后说得不对吗?他要是太监,你后半辈子的幸福怎么办?你又不行。”
第104章 真好真好,哥哥
顾临渊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裂开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母后,咱能不能别老提‘不行’这两个字?求您了。”
王皇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态度诚恳极了:“行吧,不提就不提。反正本宫也不想提。毕竟提一次,我就纳闷一次,纳闷我这辈子要强要脸,怎么偏偏生出个不行的。”
顾临渊:“………”
空气安静了三秒。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转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王皇后在后面喊:“哎,去哪儿啊?母后话还没说完呢!”
顾临渊头也不回,声音飘渺得像得道高僧:“出家。”
“出什么家?你还要不要你的暗卫了?”
“不要了,送您了。”
王皇后急了:“本宫要他有什——哎你别走!母后不就是说了句你不行吗?再说了,这也不是我说的啊,是你自己用行动证明的!你瞒了母后这么些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哎临渊——哎——顾临渊!”
人已经没影了。
王皇后这才一下子瘫在凤椅上,双眼放空地盯着殿门,半晌没动弹。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打转:造孽啊,她统共就两个儿子,怎么就能有一个不行的呢?大儿子生龙活虎,小儿子怎么就……
她想了片刻,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怎么着,是老天爷看她没生出女儿,所以贴心地帮她折中了一个?一个负责“能行”,一个负责“不行”,这样她既有了儿子,又体验了养女儿的操心事?哦不对,是嫁女儿。
....
另一边,宫门口的马车里。
沈砚斜倚在角落里,闭着眼,一条腿支在坐垫上,胳膊懒懒搭在膝头。乌发从肩侧滑落几缕,衬着那副眉眼,整个人松弛到了极点,像一幅随手搁在那儿的美人图,笔墨不经意,却处处好看。
可那张好看的脸底下,早已是暗潮涌动。
掌心里,那串绿色佛珠转得飞快。一颗一颗,贴着指节碾过去,几乎带出了细碎的声响。那是他唯一的泄口。珠子转得越急,他心里就越慌。
能不慌吗?
万一顾临渊真把王皇后气出个好歹来。
那到时候,他跟顾临渊之间,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是真没辙。
不是没想过。他翻来覆去想过八百遍了,可每条路都走到悬崖边上,每句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根本不敢往深了想。再深一寸,就要碰到那个他拼命躲着的念头了。
那个念头太沉,他接不住。
当初夺嫡争位,刀光剑影里走过来,都没让他像现在这般喘不过气。那时候刀刃朝外,大不了你死我活,输了是一条命,赢了是一条命,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