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诡案录(147)

2026-07-22

  终于指尖破雾,离文和越来越近。

  但那……

  那只是一只手。

  一只断手。

  被戳在木棍上、齐腕断掉的手。

  它和文和交握着,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白颜色。

  文和吓得惊声大叫,断手还是握着他。

  他出溜着往后倒退,扯得断手一滑——对方整张手皮就给扯下来了。

  几滴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甩在脸上,冷冰冰、滑腻腻。

 

 

第101章 种子

  天光能否冲破文和世子梦里的阴森无人可知。

  但光照在祁王府院子里时,院门口的几株迎春很可爱。

  照顾世子的小侍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睡,这时强打精神,端来温水,想问值守侍人屋里的动静。

  结果,连外间都静悄悄的。值夜那家伙缩在地被上还没醒来。

  小侍低声叫:“鹿子哥,鹿子哥醒醒。”

  鹿子该是给熬得狠了,睡得贼香。

  小侍手里端着盆,只得用脚尖点他,见他还没反应,把盆放下,沾水往他脸上掸。

  “哎呦,我天!”鹿子给吓一跳,险些窜起来把水盆翻了。

  二人稳定心神一对眼,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撩开内室的厚棉布帘子,不敢大声咋呼,往里看。

  一看之下……

  水盆“咣当”砸落在地,温水湿鞋,泼开一片。

  端盆的小孩吓得堆瘫在地,喉咙被紧紧扼住似的,声音都发不出;后面的鹿子比他大几岁,裤腿抖如筛糠,尝试出音儿,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嗷”一嗓子,叫唤着、连滚带爬出门了。

  “来人……来人——世子不对劲,出事了——!快叫陈大夫!”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在王府上空兜个圈,不足够显威风,又去都城东南西北四下里飘一圈。

  安煦睡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片刻,确定姜亦尘没在身边,背后的依靠是好几个枕头,才坐起来。

  昨天他是太累,现在回想,姜亦尘那模样就不像要休息的,对方一直穿着中衣不脱,显然是想等他睡了再去做事。

  至于做什么……

  安煦拿大脚豆都能想到,八成找梁九立和赵恒对供去了,说不定顺便公报私仇。

  他捏捏眉心,脑袋还发懵,其实他是想找姜亦尘说说话——这个夜里,他第一次没梦见两个藏在雾蒙蒙里吵架的人,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当时,他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不是皇宫;他也从没叫过娘亲“母妃”,他一直叫她“阿娘”,叫圣上“阿爹”而阿爹总是不在家,至于贺氏……他没有印象。

  记忆中的阿娘严厉大于温柔。她要安煦吃苦,不允许他傻吃傻玩。

  所以,她连糖都不给他吃。

  直到安煦五岁生辰那日,她给了他第一块糖。饴糖比指甲盖大一丁点,是她亲手填在他小嘴里的。

  “含着。”她笑道。

  丝丝缕缕的味道化开,安煦莫名幸福。好像练功的苦、背书的烦、连带阿娘的严厉都能被纾解。

  “甜不甜呀,喜欢吗?”她又问。

  安煦喜欢,眼睛笑得像个弯月牙,他开心极了,郑重地点头“嗯”一声。

  他想大声说“好吃”,还要向阿娘道谢。

  可是,“啪——”一声响。

  话没出口,一记巴掌甩他脸上,甩得他直接吞了糖,噎得咳嗽。

  他心脏狂跳,与脸颊不甚严重的烧痛相比,心中更多的是惊吓。

  安煦捂着小肉脸看阿娘,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的表情安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她的声音刻进灵魂里:“你记着,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安煦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阿娘离世,安煦被迫遗忘了幼时的记忆、身份;摇身一变,他只是个小大夫,认识了姜亦尘。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抗拒甜食,即便他不记得原因,但就是抗拒。还记得有次他自己生病,开的方子极苦,他捏着鼻子往下灌。

  两次之后,是姜亦尘先看不下去了,在安煦豪饮苦药之后,递过一块桂花糖。

  安煦略有迟疑,下意识想推开,不知为何还是接在手里,又直到糖渐而发黏也没有吃。

  姜亦尘把糖拿回来自己吃了:“嗯,有点齁,那你喝口茶漱漱。”他把清茶推过去。

  然后安煦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他照旧喝苦药,药碗撂下,姜亦尘递过一颗糖李子:“这个不齁。”

  安煦还是迟疑。

  “怕我下毒?”姜亦尘玩笑问他。

  安煦无奈地笑:“总觉得它……很危险?”

  姜亦尘“哈哈”大笑:“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被虫虫咬牙牙,痛痛啊?”

  安煦鄙夷地看他,就差翻白人了。

  忽而,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不等他反应,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歪头看安煦,确定对方除了想打自己,该是没那么讨厌蜜饯,遂敛起坏笑,悠哉哉道:“一颗糖李子而已,好吃就吃,不喜欢就吐掉,这是很简单的事。”

  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寒凉的清晨,安煦咂么着糖李子的味道,喜欢上了吃一口甜。

  当时安煦不明白自己为何抵触“甜”,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阿娘在他心里撒下一颗种子,结出畏惧戒备的苦果。这果子曾被姜亦尘摘走,换成了甜,但后来又因为这人对他的保护,让那些甜退化成苦。

  安煦的记忆不清晰,情绪的烙痕却一直都在。他在寻找甜蜜与害怕被反扇耳光之间反复拉扯,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拉扯着他:第一次是那口饴糖和巴掌;第二次是糖李子和“郑亦”;如今、如今是第三次,姜亦尘与他的误会解开了,他却活不久了……

  不知姜亦尘何时回来,安煦鼓秋着下地,打算再试一次恢复记忆的药,结果找了一圈,他药箱不知放哪去了,而且路过镜子前,他看见脖子上一块块浅淡的红痕。

  是某人昨天亲的。

  一两块就罢了,这到底有多少……跟被虫子蜇了似的。

  想到虫子,他打个寒颤,翻出个风领,欲盖弥彰地圈脖子上,庆幸现在不是夏天。

  然后,他叉腰站在屋子当中想,昨夜隐约有点印象,姜亦尘好像说要他尝试恢复记忆时有他在场?

  ……呵?

  难不成那厮把他药囊藏起来了?

  这么一想,安煦来精神了,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寻宝,而他半个柜子没翻完,门外便一阵脚步声。

  听一耳朵就知道不是姜亦尘。

  “安大人,”那人在门外轻轻叫人,是王府管家,“安大人醒了没有?”

  安煦瘸着腿往门边去,应一声:“您请进。”

  话音刚落,门就跟被强盗踹开似的,庆云冲进来:“大、大人,祁王府出事了!三法司房盖要挑了,您快去……快去看看吧,现场状况超出寻常案件,全都麻爪儿了。”

  事情紧急,安煦即刻更衣随庆云暂离王府。

  庆云见他脖子上始终围着风领,几日没见手也伤了,腿更不好使了,关切道:“大人您这是……没事吧?脖子怎么……捂这么严实?”

  “落枕了。”安煦随口糊弄。

  经昨儿一回,姜亦尘特地留下四名避役保护、照顾兼……盯着安煦,免得他又去作妖。现在三法司的官役等在王府门口请人去看现场,避役们没理由阻拦,只得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狼般出发了。

  路上,安煦问一名避役:“你们王爷呢?”

  那避役和同僚对视一眼,答道:“王爷……昨夜把那抓来的两名人贩带去避役司内牢了,该是有话要问,他交代说今日若是早上来不及回,便可能是直接面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