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满雪连忙回道:“好的,好。”
……
接下来的戏,薛满雪在上台前,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凝住精神,这才没有差池地把这场压轴戏唱完了,心绪久久不宁。
唱完戏,随着落幕声和掌声响起,他看到红色的幕布后,站着一个鬓发须白、身量修长、气质出众的老人,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落下泪来。
带头鼓掌的正是穿着长衫的程清叶。
“年轻人,你们唱的很好。”
望着他带着欣赏的目光和慈和的笑容,薛满雪就这样怔在了原地。
紧接着刘老板出来把程老先生带到前台,今天凤楼园一众表演的演员,连同顾魏芳、杨庆等人,也一起来到了前台谢幕。
刘老板鼓完掌,对台下观众说道:“程老先生大病初愈,不辞辛苦来到凤楼园,让我们请程老先生多说几句。”
观众和戏台上的演员看到久病不出的程清叶,无不激动道:“程老先生说两句!!”
“承蒙诸位厚爱,那我就多嘴来讲几句。”程清叶自谦笑道,“自从病后,我很久没来梨园行了,现在看到大家荟聚一心、齐聚在这里,听戏、唱戏、玩戏,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这代表着,我们戏曲行业在诸位的努力下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看到这样百花齐放的梨园行,我这个落后的老头子,真的感到很欣慰。”
从他开始说话,整座戏楼的人都站起来了,包括在台下的虞北阙和宋池砚方应卫等人。
薛满雪就这样静静听着,目光闪动。
“首先感谢虞老板对梨园行的支持。”他伸手示意台下的虞北阙,诚恳致谢道,“梨园行能发展到现在这样,少不了各界商人的鼎力支持。”
虞北阙笑着微微点头:“也要感谢程老先生莅临凤楼园,给梨园行重新注入一汪活泉。”
“我朽木已枯,真正的活泉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程清叶目光矍矍,含着希望地对身后站着的众多戏剧演员说道,“有你们在,梨园行才能一直长盛不衰。”
刘老板带头鼓掌捧场:“程老先生心胸宽广,格局超然。”
“程老先生说的对!”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气氛一时热烈非常。
讲完话又回应了一下众人对他的关心后,程清叶笑道:“既然来了,我能参观一下凤楼园吗?梨园行这么多年的变化,我是有些不了解了。”
“当然,找个人带您看看吧。”刘老板恭敬道。
“好啊。”程清叶往后面看了一圈,在身后的顾魏芳和薛满雪几人身上转了转,思考了片刻后,指向了薛满雪的方向,“就这位唱《牡丹亭》的年轻人,带我看看吧?可以吗?”
被点到的薛满雪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老板拉了过来,“当然可以。满雪,好好招待程先生。”
然后对剩下的人说道:“稍后虞老板请各位演员去平京饭店吃饭,还请各位休息片刻,届时一同前往。”
就这样,其他人先退场,薛满雪亲自陪着程清叶参观起了凤楼园。
走到一个废弃的戏台边,程清叶仰头看着戏台上面的藻井,目光回忆,说:“以前前朝唱戏的时候,就靠这些繁复的藻井、下面建好的水井和空井来收声共鸣,当时天子戏楼也不过如此,现在时代变了,收音用不着这么麻烦,一个留声机就能解决,轻巧便捷,技术是真的进步了。”
他目光带着失落,有着深居简出的人身上常有的寂寥,薛满雪倍感心酸,思索片刻,说道:“留声机自然是省事的,但以前那些戏楼的建筑也是汇聚了艺人们的心血、凝聚了前人的智慧,这些繁复宏大的建筑,比造一台留声机要花更多的时间,也更精致,留声机有留声机的好,藻井有藻井的好,他们各自代表一个共同进步的时代。”
“说的好,共同进步的时代。”程清叶点点头,目光硕硕。他又问,“你叫薛满雪?对吗?”
“是的程先生。”薛满雪恭敬回道。
“名字取得很好,有孤松立雪之境,名如其人。”
“程老先生谬赞了。”
看程清叶走了几步已经开始喘起气来了,薛满雪扶住他道:“老先生您先进屋歇会,我给您泡杯茶,我们吃点东西再出来继续看。”
“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要不是——”似想起什么,程清叶把“要不是受人所托也不会来”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只静静走向屋内。
回屋坐下后,他欣赏看着薛满雪,说道:“我今天在阁楼听了一天的戏,听下来,你和顾魏芳的戏,是我最喜欢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有学我的唱腔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带了一丝赧然,诚挚点头道:“是的程先生,我确实有学您,但也只是学到皮毛。”
“不算皮毛了,你年纪这么小,就已经学的很像了。”程清叶摆手,说道,“昆曲盛行百年,是百戏之祖啊,整个平京,就属你的昆曲唱的最好,真是后生可畏,其中所谓的程式唱腔,也只是虚有其名,都不过是长河上的一粒沙子,不足挂齿罢了,不用妄自菲薄。”
“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学,我可以教教你。”
薛满雪攥紧手,声音微微发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程清叶笑道,“都说戏如人生,人亦如戏,能让我主动开口教的人,一定是我欣赏的人。”
“半辈子过来,其实我在梨园行见了不少人,他们目光或有贪婪、或为名利,或畏惧或恐慌,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的眼神,比很多人,都要纯粹。最重要的是——”
“你倔强、不服输,身上带着股韧劲儿。”在薛满雪怔愣的目光中,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说,“说句玩笑话,你这股子倔脾气啊,跟我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薛满雪垂下头,说:“能和程老先生有相似之处,晚辈感到荣幸之至。”
程清叶又笑:“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出乎意料的,薛满雪却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沉默片刻,问道:“程先生,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程清叶敛眉。
“是陆世锦请您过来的吗?”
程清叶一怔。
青年目光澄澈,眼神清亮的看着他说:
“今天您特地来凤楼园,主动收我为徒,是他授意的,对吗?”
程清叶彻底愣住。
……
最后到了晚上在平京饭店吃完饭后,由薛满雪亲自送程清叶上车。
只是在下楼,拐过街角,看见站在车边的人,他顿住了脚步。
夜风袭来,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街道旁,微风似带来一缕花香。
披着黑色大衣的陆世锦靠在车边,手上抱着一捧雪白的荼蘼花,鲜嫩的花瓣上沾着夜间的露珠,鲜艳的花束和男人凛冽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在夜间因为分明的色差,又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把花交给旁边的司机,朝他们走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薛满雪僵住了身形。
可男人并没有走向他,而是来到程清叶身旁,扶过老人来到车边,让司机打开车门,“程老先生早点休息。”
“好,谢谢。”程清叶回了句,随后降下车门,对车外的薛满雪招了招手,笑道,“满雪,我先走了,有时间来我家做客啊。”
“好的,程老先生盛情邀请,我是一定要去的。”薛满雪连忙点头。
“路上慢点,晚上冷把车窗关上,别让程老先生着凉。”陆世锦又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紧接着重新接过了那捧荼蘼花。
在走之前,程清叶客观评价了一句:“花很漂亮嘛,世锦。”
陆世锦表情不变,涨红的耳根却暴露心思。
等汽车发动,目送完程老先生,薛满雪没管身后灼热的目光,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