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林晓,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又软和:
“听到陈妈说的没有?不管有什么不痛快的,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别自己闷在心里,对你对孩子都不好,知道吗?”
林晓笑着抬手,拍了拍沈清舟放在自己肩头上的手背,眼底晃着狡黠的笑意,嘴上乖乖应道:
“好,都知道了。”
他才不会委屈自己,尤其现在怀了孩子,哪敢让自己心情不痛快?
真要是哪天平白无故心情憋闷了,就把眼前这个身强体健的小相公按着捶打一顿,保管立即心情舒畅了。
毕竟,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是不是。
陈妈把碗筷摆好,看着挨在一起坐着说话的两个少年,眼底满是笑意,轻手轻脚就退了下去。
年轻恩爱的小两口的世界,谁也不愿插进去。
看着这样热热闹闹安稳的日子,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年轻真好啊。
沈清舟没察觉林晓心里的小九九,给他盛了小半碗温乎乎的红薯粥,知道林晓就好这口甜。
林晓喝了一口,正心满意足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狠狠动了一下。
顶得林晓肚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沈清舟见状,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他低着腰,放轻了声音对着林晓的肚子哄:“小家伙乖点,别闹你爹,让你爹好好吃饭。”
林晓靠着椅背,咬着勺子弯起眼睛笑。
他觉得,沈清舟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用完早餐后,林晓三人便出门了,陈妈留在家给孩子做衣服。
到白玉豆坊时,顾母和王氏正坐在树荫下往长桌上铺芭蕉叶,春红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凉拌豆腐皮放了上去。
李禾跟在她身后,端着一大盘炸得金黄的豆腐丸子。
王招娣从酱料间出来,手里捧着一坛新开封的辣豆酱。
李大力搬了长凳在桌边摆开,顾里从门房里拖出第三张条案拼在桌尾。
林晓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什么日子——半年盘点的日子。
这事原本定在六月底,只是那段时日杂事太多,便挪到了这个时候。
沈清舟去了账房,没片刻就捏着一摞账本走了出来。
“外头晒,去办公室里坐着,开完会再开席。”
林晓“哦”了一声,带着陈贵往办公室走去了。
没片刻,屋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
春红、李大力、顾里、李禾、顾珍、周妄,连顾母和王氏都搬了条凳靠在墙角坐着。
沈清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流水,一本支出,一本利润分配。
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抬头看着林晓:“你来念还是我来念?”
林晓开口道:“你来就行。”
沈清舟翻开第一本流水账,清了清嗓子。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
“白玉豆坊,自正月初五开市,至六月三十日,总收入计白银三百二十两三钱,总支出计白银一百七十八两五钱。”
“净盈余,白银一百四十一两六钱。”
他报完最后一个数,账房里足足静了三息。
林晓听见角落的顾母和王氏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春红攥着围裙边的手紧了又紧。
李大力坐在条凳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四十一两六钱。
林晓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去年三家凑份子开豆腐坊的时候,本钱拢共才多少。
沈清舟翻了翻账本,继续往下念:
“其中,豆腐及豆制品销售占六成,豆渣酱及辣豆酱占四成,豆腐干及豆腐丸子供货占三成。”
他把账本合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账面上是这个数,具体的分配方案等会儿东家说。”
账房里又静了几息。
他们这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春红拉了拉李大力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李大力偏过头听她说完,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顾里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尾泛着藏不住的愉悦。
李禾坐在他旁边,难得一直保持着安静。
林晓等大家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
“半年盘点,账目清了,按照咱们四家重新拟定的《合伙契》分账:林家七成,顾家三成,李家两成半,周家一成。”
原本合伙契只有三家,周家是后来加入的。
王氏做主抵了一块田,周妄拿这笔钱入了伙。
林晓看了沈清舟一眼,沈清舟从桌下拿出四只早就备好的荷包。
里面按比例分好了银子和铜板,挨个放在桌上。
“大伙儿拿回去自己点一遍。”
春红伸手去拿荷包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把荷包解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和黄澄澄的铜板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荷包攥紧了贴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二十多两啊,她们家何时见过这么多钱!
李大力在旁边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拍了拍,又松开了。
顾里从条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拿了顾家那只荷包。
他没打开看,掂了一下重量,像是在确认那个分量,然后便把荷包塞给了顾母。
林晓又做主,从自己那份拿出六两换成了铜板,发给坊子的工人。
每人一份,不多,但实实在在。
分完钱,林晓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正事说完了,开席。”
院子里那排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刘婶子几人忙了一上午,今儿的席面比上次霍老板他们来时还丰盛。
林晓在长桌主位坐下,沈清舟在他左手边。
其他人陆陆续续围过来,坐满了长桌两边。
春红挨着李大力坐,李禾挨着顾里坐,顾珍挨着顾母坐,周妄被推到了林晓右手边。
工人也来了几个代表,刘婶端着自己那碗饭坐在桌尾,赵叔坐在她旁边。
二赖子今日也来了,林晓冲他点了下头,他咧嘴笑着在桌尾挤了个位置坐下来。
开席之前林晓端着绿豆汤站起来。
“坊子刚干起来的时候,就一口锅,一盘旧磨,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现在新坊立起来了,各酒楼饭馆的订单走了小半年,经销商五家,雇的工人从十五个变成了四十个。”
他停了停,目光从桌上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这半年多,咱们一起走过来的,我以绿豆汤敬白玉豆坊,敬大伙儿。”
满桌人都端起了各自的碗。
有的端绿豆汤,有的端米酒,有的端白水。
碗沿碰撞的叮当声响了一阵,然后大家各自低头喝了一大口。
林晓坐下的时候,沈清舟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
林晓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清舟正低头给他夹菜。
席面热闹起来。
春红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李大力碗里,嘴上说着“你腰刚好别吃太肥的”,手里的筷子又夹了第二块。
李大力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没说什么,埋头吃完了。
李禾端着一碟新炸的丸子推给顾里,顾里吃了两个,悄悄从桌下把自己那碗绿豆汤推到了李禾手边。
李禾的碗已经空了,正探着脖子去够桌中央的汤盆。
他低头看见手边多了一碗绿豆汤,偏头看了顾里一眼,顾里已经转回头去跟李大力说话了,但耳根红得透亮。
顾珍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人笑一下。
她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碟拌好的辣豆酱,是她爱吃的酸辣口。
她抬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顾母身上停了一下,顾母正低头喝汤,嘴角弯着。
林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低头夹了一块芝麻豆腐放进嘴里,芝麻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豆腐的滑嫩融在一起,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