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那张略带严肃的方脸今天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下巴。
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整了整衣襟,抬头正好撞上林晓的目光,难得咧嘴笑了一下。
李家那边也热闹得很。
李家院子一早就有轿夫候着。
轿子是顾里从镇上最好的轿行赁的,四抬的红呢小轿,轿顶垂着金红色的流苏穗子。
春红天没亮就起了,这会儿正在李禾屋里给他梳头。
李禾坐在凳子上,一身大红喜服,喜庆又庄重。
他平日大大咧咧惯了,此刻端端正正坐着让人梳头盘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衣料,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春红见了忍不住笑,抓起桃木梳开口,按照习俗给哥儿梳妆: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这本该是李禾母亲来做的事,可李禾执意要让阿嫂春红来。
自从分家后他跟着哥嫂过,见哥嫂二人恩爱和睦,也盼着自己能沾这份福气,和顾里也这般相守到老。
春红的声音接着响起:“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春红把最后一根簪子别进他发髻,退后两步看了看,笑着说:“好看。”
李禾抬头看向桌上那面小小的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红喜服,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脸被喜庆的红衣映得红扑扑的。
他看了两秒,低头摸了摸身上的喜服,轻声说:“阿嫂,我今天感觉好幸福。”
春红蹲下来帮他理了理喜服下摆:“那就要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李禾“嗯”了一声。
“一会儿上轿别慌,踩稳了,别绊着。”春红又叮嘱道。
李禾又“嗯”了一声。
院子里早就聚满了人,村里来看热闹的乡亲围了一圈又一圈。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踮着脚尖等新郎君出来。
顾家这边。
林晓被沈清舟扶着在主桌旁坐下。
今天是顾家的喜宴,顾家执意要让东家坐主桌,还特意在椅子上多加了一个软垫,让他坐得舒服些。
辰时三刻,鞭炮响了。
第一挂炮仗在李家院门口炸开,红纸屑在晨风里翻飞,落了满满一地。
轿夫弯下腰抬起轿子,轿帘掀开一角,李禾弯腰钻进轿里。
春红追在轿子旁又叮嘱了一句“坐稳了”,才退回到人群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轿子从李家抬出来,绕了半条村子。
吹鼓手在前面吹吹打打,喜乐声热闹又喜庆,混着鞭炮声和孩子们追逐的喊叫声,把整个村子都浸在了喜气里。
走到顾家院门口的时候,顾里早早就站在那儿了。
那从早上起就一直绷着的肩膀,在轿子落地的那一瞬间明显松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轿帘掀开,李禾被人搀着下轿。
春红在旁边虚虚扶着他的手臂,引着他往院门里走。
顾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宾客们都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催,没有人起哄,全都静静等着。
春红退到旁边,把李禾的手交到顾里手里。
顾里伸手,稳稳扶住了李禾的肘弯。
下一瞬,满院子爆发出叫好声,欢呼声和祝贺声,热闹极了。
顾母站在屋檐底下,两只手攥着衣角,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顾珍在人群里踮着脚看,嘴角翘得老高。
春红退到李大力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站着,鼻子红红的。
拜堂的时候,林晓被沈清舟扶着站起来,站在主桌旁看着。
司仪是周正,今天他的嗓门比平日更亮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两人冲着顾母拜下去,顾母早已开心得掉了眼泪。
两只手抖抖索索地摆着:“起来起来,好孩子……”
“夫妻对拜——”
“礼成——”
周正最后一个字落音,满院子瞬间炸开了。
鞭炮再次响起,红纸屑漫天飞舞,吹鼓手铆足了劲吹了一串欢快的调子。
孩子们尖叫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喜糖,大人们围上去给顾家人、李家人道喜。
顾里被围在中间,两只手还攥着红绸的一端,对面李禾攥着另一端。
两人的手隔着绸带挨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盖头底下,李禾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只有顾里听得见的话:
“傻子,手松开,还得掀盖头呢。”
顾里这才“啊”了一声松了手,被旁边的人有意一推,直接朝新郎君身上扑去。
周围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喝彩打趣:
“礼成了,新郎官这就急着掀盖头啦——”
众人又是一阵哄闹发笑,只两位新人的脖颈都红透了。
林晓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笑得扶着肚子直弯腰。
沈清舟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也跟着笑。
两人并肩站在喧闹的喜宴边缘,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席面开了。
院子里十二张条案摆得满满当当,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
顾里被按在主桌正位,旁边坐着李禾。
李禾脸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尽的红,低头端着一碗茶慢慢喝,嘴角始终翘着。
酒过三巡,顾里端着酒碗起身敬酒。
他今天话比平日多了些,敬过李大力和春红,走到林晓面前时,脸上已经泛了红晕。
“东家,这杯敬您。”
林晓端着一碗鸡汤站起来,和顾里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顾里重重点了一下头,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李禾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你慢点喝。”
顾里被酒呛得咳了两声,回头看了李禾一眼,笑着抹了抹嘴。
那笑容带着几分醉意,明晃晃的全是开心。
林晓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碗里的桂花糕。
糕粉绵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温热热的。
他把剩下半块放到沈清舟的茶碟里,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席面上的喧闹像潮水一样围在身边,却在这小小的角落退开了一截,独留一片安安静静的温柔。
日头移到正当空,喜宴的热闹还在继续。
院子里新搭的棚子底下坐满了人,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说话声揉在一起,被秋日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第101章 我是孕夫!
喜宴散尽的时候, 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村子。
院子里的人陆续走了。
村民们帮着顾母把最后几张条案撤了,王二柱搬走了借来的条凳,顾珍端着一摞空碗送回灶房。
灶房里最后一丝炊烟散尽了, 顾母坐在灶房门口的长凳上歇气。
脸上带着几分乏累,又藏着说不出的满足。
新房里的灯亮了。
顾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刚进门的客人。
李禾见状站起身, 来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一杯端给自己, 一杯递到顾里面前。
喝完合卺酒,李禾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里,今天你喝了好多酒。”
“嗯。”顾里的声音比平时更闷了一些, 但嘴角是翘着的,“今天高兴。”
李禾偏头看了他一眼。
油灯的光照在顾里侧脸上,把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今天被灌了大半天,这会儿酒劲慢慢上来了。
李禾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接过来放在桌上,又从桌上的暖壶里兑了一杯温水递回去:“喝这个。”
顾里接过来,这回低头慢慢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