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暗衬,谁说眼盲就不识路了,分明比明眼人还细。
“我们去里正家,请他帮忙写一份文书。”
沈清舟立即便明白了,微微上扬的嘴角里带着藏不住的赞许。
“夫郎聪颖,想得周到。”
方才说的那些,都只是口头约定,还是要立下字据、按上手印才稳妥。
林晓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他们人品如何赞且不论,就当给我们自己上一层保险。”
沈清舟轻轻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他静静注视着林晓的方向,越是了解这个人,就越发惊艳于他的沉着聪慧。
越是靠近,越是不断沉沦。
另一边,顾里谈好石磨的事,便去了李家。
寻到李大力家时,他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劈柴。
“大力哥!”
顾里推门进来,笑呵呵地喊了一声。
李大力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迎上去,“顾里兄弟?你咋来了,有事?”
“有桩好事找你商量。”
“好事?”
李大力搓着手,双眸微亮,“是又要租牛车吗?”
这是要把豆腐拉镇里去卖?
顾里摇了摇头,也不绕弯子,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把来意说了。
李大力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啥?!”
“入、入伙做豆腐?”
他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顾里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紧张,“大力哥?你不愿意?”
“不愿意?!”
李大力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连圈里的牛都惊得抬了头。
“我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前段时间,林晓他们租自己牛车拉栗子糕去镇里卖,自己光出个牛车就赚了十文钱,那栗子糕得赚多少钱?
那时候他就瞅着顾家,心里头羡慕得紧。
没曾想,这等好事竟真的砸到了自己头上。
“顾里兄弟,说句不怕你笑话,我之前可羡慕你顾家羡慕得紧,那时候我就在想,啥时候自己也能摊上这等好事。”
哪成想,真让他给等到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忐忑地问:“晓哥儿他……他真愿意让我入伙?”
“晓哥儿亲口说的,让我来问你。”
“那还有啥好说的!”李大力一拍胸脯,“干!我大力别的不敢说,力气有的是,牛也是好牛,绝对不偷懒。”
顾里又把分账的条件仔细说了一遍。
李大力听完,连磕巴都没打一个,爽快得很。
“应该的!方子是晓哥儿出的,主意也是他想的,他拿大头我没二话。”
“你们家出场地出家伙什,我出牛出力气,三成就三成,够意思了!”
但凡犹豫一息,他都觉得是对这份从天而降的好运不尊重。
“那行,”顾里站起来,“那你明天过来。”
李大力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诶,好好。”
他从屋里倒出一碗水,咧嘴笑道:“顾里兄弟,喝水喝水,那个……明天要准备些啥?”
“我待会儿就把牛车收拾收拾,牛也喂饱些,保证不会耽误了活计。”
顾里接过碗喝了一口,看他这副恨不得连夜开工的架势,忍不住笑了。
“晓哥儿说,明天先把刘大壮家那台大石磨租下来,咱们先试着用。”
“你的牛要是能拉得动,后面再商量要不要自家打一台。”
“拉得动!我那牛壮实着呢,一头牛顶五个人都不止。”李大力拍着胸脯打包票,又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那……我明天一早牵着牛过去?”
“嗯,人和牛一早过来,顺便帮我拉石磨。”
送走顾里后,李大力站在院门口,望着顾里远去的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孩他娘!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春红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其妙,“你发啥疯?”
“咱家要跟顾家合伙做豆腐了!晓哥儿带着干!”李大力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明天就要开工,今晚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春红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起来,擦了擦手便去抓鸡了。
李大力去到牛棚前,一边给老牛添草料,一边摸着牛脑袋,嘀嘀咕咕地说:
“老伙计,明天咱就开工了,你可得给力些,别给我丢人。”
大黄牛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不知道听没听懂。
但李大力自己说得很起劲,眼里全是亮堂堂的光。
李家这边正满心欢喜,沈家却全然不同,一屋子人都气压低沉。
这事儿起因是刘氏刚才路过村里的公用水井,听到了些闲言碎语,当时李玉红正端着一盆豆腐,见着她就笑着打招呼:
“沈婶子,你家分出去的二小子家的夫郎,可真不一般,做出来的豆腐比镇上货郎卖的还好吃,我家那口子吃了直夸。”
刘氏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
她低头扫了眼李玉红盆里那白嫩嫩的豆腐,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半晌才挤出一句:“是吗。”
李玉红没瞧出她脸色不对,还在那儿絮絮说着:“可不是嘛!这豆腐不仅白嫩卖相好,口味也不错。”
她说完端着盆笑呵呵地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刘氏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林晓,又是林晓。
这个贱皮哥儿是专门来克她们沈家的吗!
上回栗子糕的气,她还没咽下去,现在又来这么一出。
那个他们花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小哥儿,分家时连半个铜板都没分到,就带着那个瞎眼的搬出去了。
她那时候心里还暗自得意,就等着两人在外面活不下去,冻死、饿死。
结果呢?
栗子糕卖到了镇里,刚消停没多久,豆腐生意又在村里做起来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脚步越来越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沈家堂屋里,一家人正围着桌凳等她回来吃饭。
桌上摆着一盆面糊糊,两个黑面馍馍,一碗咸菜疙瘩。
沈大勇见刘氏回来了,便拿起碗呼噜呼噜喝着糊糊,头都没抬。
沈舒坐在一旁,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野菜,一脸嫌弃。
沈父闷头吃馍,偶尔抬眼看看自家婆娘的脸色。
刘氏把手里的篮子往墙角一搁,坐下来,没动筷子。
沈大勇觉出不对了,抬起头:“娘,咋了?”
刘氏没吭声,端起碗喝了口糊糊,又放下了。
沈舒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娘你倒是说话呀,这一脸丧气的,跟谁欠你钱似的。”
“你还说!”刘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知不知道,那个林晓在村里卖豆腐了!”
“还跟顾家那个猎户一起,生意好得抢都抢不到!”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豆腐?”沈大勇开了口,声音有点发涩,“他还会做豆腐?”
“李玉红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刘氏越说越来气,“我回来的时候还看见有人端着豆腐从顾家那边出来,白花花的,一大碗!”
沈大勇把勺子往碗里一扔,面糊糊溅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擦,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
他想起上回的栗子糕。
那栗子糕卖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听说顾家那母女俩从头到脚换了新衣裳,还买了粮囤在家里。
那些钱,原本应该是他们沈家的!
“又是顾家。”沈舒冷冷地哼了一声,拿筷子戳着碗底,“那个林晓是不是有病?”
“自己家里人不帮,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