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一边往桌上摆豆腐,一边笑道:“各位别急,今日豆腐多,都有的。”
顾珍在旁边帮忙收钱,偶尔也帮递豆腐。
远远的,人群末尾藏着一个人影,正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躲在人群后面,目光穿过前面的人缝,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
待真真切切看到了林晓,她心头翻涌起来的情绪复杂得很。
震惊和嫉妒。
还真是林晓?
这个哥儿怎么还没死?
他不是被赶出沈家了吗?怎么还能在这里活得这般滋润?
那人咬了咬牙,目光从林晓身上移到摊子上那些白嫩嫩的豆腐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
林晓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注意到人群里这道一闪而过的目光。
他正忙着招呼客人,一块一块地递豆腐,一句一句地应酬着。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慢慢地开始有了争先恐后的势头。
“我先来的!我先来的!”
“哎你这人怎么插队啊!”
“我没插队,我刚才去旁边站了站,这里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顾珍收钱收得手忙脚乱,竹筐里的铜板哗啦哗啦响,她一边数钱一边递豆腐,额头上都冒了汗。
顾里在灶房里听到外头的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见队伍有些乱,想出来帮忙,但手里还拿着滤布,豆浆正滤到一半,走不开。
“珍姐儿,你慢点,别收错钱了!”顾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顾珍头也没抬,又接了一个铜板,往筐里一扔,顺手递过去一块豆腐。
林晓余光扫了一眼队伍,眉头微微皱了皱。
今日确实比昨日人多,看来是豆腐的名声传出去了,来的人自然多了。
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
这时候,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那人长着一副流里流气的面孔,皮肤黝黑,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着就不太正经。
刘黑子今日没往前挤,而是在队伍后面晃荡了几圈,伸长脖子往摊子上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了。
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在意他。
今日的豆腐午时就卖完收摊了,根据今日的售卖情况,林晓便决定多泡一倍黄豆。
待明日上午做好后卖给本村,下午再把多做的那份拉去周边村子售卖,顺便收黄豆。
之后几人分头忙活。
林晓泡豆子,顾珍收拾灶房,顾里和李大力清扫石磨,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开始分当日的收益。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比例,林晓今日分得五十六文。
因为今日只需扣掉木柴的成本。
临走时,林晓顺便交了十一月的房租。
顾里起初执意推辞不肯收,如今这好日子都是林晓带给他们的,他说什么也不愿再收这个房租。
顾母也在一旁帮着推辞,说这个钱绝对不能再收。
最后还是林晓态度强硬,顾家人才把钱收下。
这可是三百文,不是小数目,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另一边,李大力一手牵着大黄牛,一手端着豆腐、豆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美滋滋朝家的方向走。
家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又人馋又温暖。
春红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不时往灶膛里添柴火。
她今年不过二十二,但脸上已经有了风霜之色,眼角细细的纹路,手指粗糙干裂,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人。
灶台旁边,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在帮忙照看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子。
奶娃子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他自己才能听懂的话。
这孩子长得像李大力,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小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回来?”李小江扶着弟弟,抬起头问。
春红没抬头,手里的火钳拨了拨柴火:“不知,你爹今日头一天上工,应该没那么快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李禾,李大力的弟弟,一个哥儿。
李禾今年十八岁,长得文文静静的,皮肤白净,五官清秀,跟李大力那个粗犷的长相简直不像一个娘生的。
“阿嫂,我回来了。”
李禾走进灶房,把肩上背着的柴火放下,又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小男孩的头。
他看着小迷糊,笑道:“今天给哥哥哭鼻子了没?”
“二叔,小弟今日很乖!”李小江脆生生地说道。
李小满见熟人逗自己,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李禾笑了笑,站起身,帮着春红往灶膛里添柴。
“禾哥儿,你哥今日去顾家上工了,你知道不?”春红问。
李禾点点头:“知道,昨日他说了。”
又过了一阵子,院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李大力。
他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我回来了!”
李小江听见爹爹的声音,立刻把李小满丢给李禾,跑出去一把抱住李大力的腿:“爹爹!”
李大力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李小江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抓着爹爹的头发,像骑马一样晃来晃去。
“回来了?饿不饿?粥马上就好。”春红从灶房探出头来。
“饿倒是不饿,就是……”李大力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他把李小江放下来,大步走进屋里,把腰间的布袋子取下来,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铜板!
一大把铜板从布袋里滚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无比清脆悦耳。
跟在身后的春红愣住了。
赶来的李禾也愣住了。
连李小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些亮晶晶的铜板,小嘴张得圆圆的。
“这…这是……”春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放下火钳,慢慢走到桌前,伸出手指,颤巍巍地碰了碰那些铜板。
铜板冰凉的,但触感却是那么真实。
这么多铜板,满满当当,堆了一小堆。
“今日结的工钱。”李大力咧嘴笑着,脸上的憨笑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们数数,看有多少。”
春红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过去,数了三遍。
四十二文。
一天。
就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李大力,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娃他爹,你……你没骗我吧?这真是今日的工钱?”
“我骗你做什么?”李大力从桌上拿起一个铜板,在手里颠了颠,“晓哥儿当场给的,清清白白的钱。”
春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伸手拉住李大力的袖子,语气格外郑重:“娃他爹,我跟你说,你可要好好干,千万别偷懒,别犯浑,别跟人吵架,别得罪人,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李大力连忙点头。
“你不知道!”春红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你知不知道,这些钱,你以前拼死拼活砍一天柴都没挣到!现在轻轻松松半天就挣到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咱们要知道感恩,你要是把这好事弄砸了,我……我跟你没完!”
“春红,你放心,我省得。”李大力握住春红的手,语气难得的认真。
“这么好的活儿,我傻了才不好好干。”
春红抿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李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