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指节不自觉绷得泛了白,没抬头,长睫轻轻垂着,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林晓闻言当即抬眸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维护:
“他叫沈清舟,我家相公。”
那几个字顺着空气飘进沈清舟耳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怔了。
耳尖轰的一下热了。
他和林晓成婚几个月,不管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私下相处,对方从没脆生生唤过他一声相公,这竟是头一回。
还是在满屋子乡邻跟前,在旁人轻贱他是个没用小瞎子的时候。
烫融融的甜意瞬间从耳尖漫到心尖,惊得他心跳狂拍。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间发不出声音,只有指尖抑制不住地发着轻颤。
张屠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赔笑道:“瞧我这破嘴,沈相公,多有得罪。”
说完竟也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对着沈清舟鞠了个躬。
沈清舟还浸在那突如其来的惊喜里,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沉默了好片刻,才压下喉咙里发颤的甜意,哑着嗓子轻声说了句“无妨”。
他指尖重新蘸水,接着把剩下的字划完。
林晓拿起笔,照着他的字形一笔一笔描上去。
几个人签完契约、按了手印,满意地走了。
送走张屠户一行人后,林晓不禁暗松了一口气。
豆坊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对黄豆的需求也只会越来越大。
沈清舟走到他身后:“夫郎,一下子多了好几家,明年下半年的黄豆应该够用了。”
“够用还不够。”林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舟脸上,“要够稳。”
“黄豆是豆腐的命,命不能攥在别人手里。”
沈清舟“嗯”了一声。
随后,不待林晓挪步离开,滚烫的手臂已经牢牢兜着他的细腰,把人结实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突来的热情惊得林晓肩头一颤,软着嗓子仰头问:“怎么啦?突然抱着我做什么?”
“夫郎刚刚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喊我相公。”
沈清舟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又抬脸,带着薄热的鼻尖一下下亲昵蹭着他软乎乎的面颊,热息扫得人耳尖都发了烫。
林晓一下子弯了眼,眼尾浸着软融融的笑意,“嗯,你本来就是我相公呀。”
那声软娇娇的相公落进沈清舟耳朵里,心尖都泡得发涨发甜。
他圈着腰间的手又紧了紧,把人贴得更紧,闷声蹭着他脖颈撒娇:“那以后可不可以都这么唤?”
他爱惨了林晓软着嗓子喊他相公的模样。
甜丝丝黏糊糊的,整颗心都要化在那软乎乎的语调里。
林晓听着他语音里浓烈的期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指尖轻拍开那只不安分在自己腰间乱蹭乱摸的手,“......看你表现。”
出门的时候,林晓把刚签好的契书一起带上了。
来到顾家的时候,顾母翻着数了一下,惊喜道:“六家?张家村那边六家种植大户都签了?”
“是七家。”
林晓把最后一张抽出来,“张屠户他兄弟那份还没送过来,但口头说定了。”
李大力蹲在院子里,掰着指头算:
“刘大壮八百,王老二六百,赵叔三百,加上张屠户他兄弟五百,还有村里的散户……”
“这么说,明年下半年到后年上半年的豆子咱们不愁了。”
“真的?”
顾母听闻心里顿时觉得松快了不少。
待大家都去忙了,屋里只剩林晓、沈清舟和顾母。
“婶子,啥事啊?”林晓不明所以。
“有东西给你们。”顾母笑道,转身进了屋里。
没一会儿,她将做好的棉袄拿了出来。
早前顾母见林晓直接在镇里买成衣,一听价格,就责怪他乱花冤枉钱。
之后便跟林晓说,要做衣服就买布来,她帮他们夫夫做。
林晓拗不过她,况且店里买来的成衣确实不怎么合身,便买了布匹交给顾母。
这些天豆坊繁忙,林晓本来还以为新衣没这么快能做好,没想到顾母手脚这么利落,这么快就完工了。
林晓欢喜地接过来一看,成品竟比镇上卖的成衣还要好许多。
顾母的针线手艺在村里本就出了名,针脚密实,走线平整,该厚的地方厚,该薄的地方薄,十分考究。
林晓看着手中的棉袄,心中着实喜欢。
“多谢婶子,这针线这可比镇上的成衣好太多了。”他真心夸赞道。
随后忍不住当场套身上试穿了起来。
林晓选的是靛蓝色粗布,耐脏又结实,絮了两层棉花,比市面上卖的成衣厚了一倍,穿在身上就像裹了一堵暖墙。
顾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你们喜欢就好,做别的我不太行,但这针线活还是拿得出手的。”
沈清舟再次收到新衣,依旧舍不得穿。
他把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看样子回家还要放进柜子里收着。
林晓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了。
“清舟,棉袄是穿的,不是屯起来放着的。”
“我知道。”沈清舟低着头,手指在棉袄上摩挲,“我想留着过年穿。”
林晓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有新衣服舍不得穿,等着过年、等着走亲戚、等着最重要的日子再穿。
反正离过年也没几天了。
“行吧。”林晓没再劝,“但明天再冷必须穿上,冻病了更麻烦。”
沈清舟乖乖点头,把棉袄抱进怀里。
林晓看着他那副珍护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上午忙完后,林晓把顾里叫到一边。
“顾大哥,之前那事,你打听得怎样了?”
顾里靠在墙上,双臂抱胸,“那日拦路的是赵铭,顺兴茶楼是镇上赵家的产业,赵家做的是粮油生意,镇上好几家粮铺都是他们的。”
“姓赵的拦路,不是为了那点过路钱,是想逼你跟他合作。”
“合作?”
“想让你把豆腐和豆渣酱卖给他,他转手卖到镇里,中间的差价他吃。”顾里看了林晓一眼。
“上次栗子糕,你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他记得当时林晓还和他打探了赵爷的事。
林晓点了点头。
上次卖栗子糕,他被赵爷的人盯上。
现在改做豆腐了,豆腐也被人盯上了。
这吃人的糟粕社会,还给不给人留活路!
“他们都姓赵,可是有关系?”林晓平缓了一下心情,问道。
顾里摇了摇头。
“我不跟他合作。”良久后,林晓说。
顾里看着他:“不合作,他可能会使绊子。”
“使绊子也不合作。”林晓的语气很平静。
他对那个矮胖男人的第一观感不是很好,有机会,他倒想结实赵爷。
顾里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之后林晓便又交代了顾里一些事,二人便各自忙活去了。
顾里出来的时候,李禾正蹲在院子里洗黄豆。
虽然用的温水,但手还是冻得通红。
顾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眼神飞快扫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李禾没抬头,但他知道刚才过去的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温水泡得发白的手,悄悄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干活。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李禾去后院拿空桶的时候,发现桶沿上搭了一双干净的布手套。
旧的,尺寸明显是男子用的。
后院没人,只有磨盘上积了一层薄雪,雪面上有一串脚印,往磨坊的方向去了。
李禾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半天,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他把手套攥在手心里,想戴又不好意思戴,最后揣进了怀里,照样光着手把桶拎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