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两亩薄田和这两间土坯房分给王氏母子三人,自己吞了父亲生前攒下的那点积蓄,还有村东头的良田。
那时候他才多大?周妄记不清了。
当时妹妹还很小,王氏伤心过度身子彻底垮了,连床都下不来。
母子三人守着两间破屋,米缸里一粒米都找不到。
全靠村里的婶子大娘东家一碗糊糊西家两块红薯,东拼西凑接济,才没活活饿死。
冬天没有棉衣,兄妹俩缩在灶膛边的稻草堆里抱成团取暖,王氏躺在里间床上咳血。
那咳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妹妹害怕,周妄便捂着妹妹的耳朵不让她听,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周妄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只记得,那些年里,周生和林氏从来没踏进过这个院子一步,连过年都装作没他们这门亲戚。
直到现在。
直到他们听说兄妹俩在豆腐坊做工,听说做豆腐的手艺赚大钱,这才上门了。
周妄垂下眼,把自己从陈年往事里拉回来。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林氏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发作,被周生眼神示意拦住了。
他又把那副慈爱的面具戴了回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道:“妄儿,大伯跟你不说虚的。”
“你算算,你在林晓豆腐坊忙一天,能赚几个钱?”
“顶了天也就三五个铜板,够干什么用?”
“你娘看病要钱,你妹妹日后嫁人要嫁妆,你现在才一个半大小伙子,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当伙计吧?”
周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生只当他听进去了,越发起劲:“大伯有个好主意,你在林晓那儿待了这么久,那做豆腐的方子......该看的你也看了,是不是早就学会了?”
“你要是能把方子弄出来,咱们自家做自家卖,赚的钱全落自己口袋,不比给人做工强十倍百倍?”
他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周妄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没安好心的二人。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大伯也不白要你的,”周生见他沉默,只当他动了心,连忙加码,“到时候赚了钱,大伯分你两成,不对,三成!”
“你自己当半个东家,不比给林晓当牛做马强?”
灶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周玉黑亮的眼睛从缝里往外望,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身后,王氏靠在门框上,嘴唇抖得厉害,眼眶里全是泪,却咬着唇半点儿声音都不肯出。
周妄把目光从灶房门上收回来,缓缓落在周生脸上。
“我不知道做豆腐的方法。”
林氏立刻抢着道:“你天天泡在豆腐坊,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毛,你可不能藏私,咱们可是一家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周妄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倔强与狠戾。
眼神恶狠狠盯着林氏:“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林氏的脸彻底黑了。
周妄没给她发作骂人的机会,接着说道:“林晓和沈清舟是什么人?是我们娘仨快活不下去的时候,给我们带来活路的人。”
那救命的栗子糕,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味道。
周妄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这样的日子,我们家以前想都不敢想,你现在让我偷他的方子,害他?”
“什么叫害她?”
周生急了,脸上的慈祥彻底碎了,“他一个哥儿,凭什么霸着这个方子?”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妄儿你别死心眼......”
周妄半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他大步走到门后,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转身对着两人挥过去,一声冷喝:“滚!”
周生和林氏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尖叫起来:“大毛!你疯了?你敢打长辈?我告诉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扫帚带着风声扫到她脚边,吓得林氏哎呦一声跳开。
偏偏踩在自己刚才吐的瓜子壳上,险些摔个跟头。
周生赶紧扶住她,脸色铁青,指着周妄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你......”
“我再说一遍,”周妄握着扫帚,眼神阴霾,“从我家里滚出去。”
林氏被他赶得跌跌撞撞往院门退,嘴却一刻不停,扯着嗓子骂:
“周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爹死得早没人教你做人是不是?”
“怪不得你爹短命,生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种!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跟长辈说话,棺材板都压不住......”
周妄的扫帚再次挥出去,这一次结结实实打在林氏小腿上。
林氏疼得嗷一声叫,连滚带爬窜出了院门。
周生脸色难看得像锅底,一边扶着林氏往外走,一边回头恶狠狠瞪着周妄,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走着瞧”之类的废话。
两人退到院门外,林氏还不甘心,站在篱笆墙外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
“活该你从小没爹!没人教的野种,跟你那短命爹一个德性——啊!”
院门在周妄手中重重合上,把聒噪的骂声拦腰截断,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林氏又骂了几句,见院里没动静,也觉得没趣,声音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周妄拄着扫帚站在门后,胸口剧烈起伏。
气的。
他指尖攥着竹扫帚柄,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此刻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灶房的门被推开,周玉小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带着哭腔:
“哥,你别听他们胡说,你不是野种,你是我哥,最好的哥。”
周妄的手微微发颤。
他松开扫帚,缓缓把手落在妹妹头顶,轻轻抚了抚。
粗糙的掌心覆着周玉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哥没事,”他声音有些喘,“玉儿别怕。”
王氏从灶房走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走到周妄面前,伸出手,颤巍巍摸了摸儿子的脸:“妄儿,你长大了,能护住这个家了,你爹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周妄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已经十二岁了,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草堆里偷偷哭的孩子了。
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伸手牵住王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吃晚饭,豆腐凉了就有豆腥味了。”
王氏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笑着抹了把泪,连连点头:“好,好,咱们趁热吃。”
另一边。
林晓二人回到家,灶房里刚生起火,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
那敲门声粗鲁又无礼,砰砰砰直砸门,像是要把那扇旧门板拆下来才甘心。
沈清舟猛地站起身,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晓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动,自己披了外衣开门出去。
一开院门,冷风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了进来。
林晓退了一步,才看清来人。
是村里王老二的媳妇,刘氏。
这妇人膀大腰圆,站在门口就像半堵墙,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林晓!”刘氏的声音又尖又利,“你干的好事!”
林晓靠在门框上,既没让路,也没放她进门,一头雾水:“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什么事?”
刘氏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林晓脸上,“你那个破豆腐,我男人吃了上吐下泻,躺了一天了!你说怎么办吧!”
林晓眉头微蹙,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王二哥何时吃的我们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