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却不进来,而是盘腿坐于殿外廊下一角,面前一张小几,已备好文房竹简。
“陛下恕罪,外臣不得擅入中宫,臣在此恭候,劳烦陛下阅本后向臣示下。”
什么本,还要朕亲自阅?刘傲一想就头大,可又怕王莽行差踏错、授人以柄,不能强令他进来,只得撅嘴回到殿中,在那几个箱子里一通乱翻,一筹莫展。
这时公孙澄带几名小阉人送来宵夜茶食,刘傲灵机一动,想起公孙澄也是识字会写的。
“你过来,这箱里的奏本,你挨个儿看一遍,将那些汇报、邀功、歌颂类,不需要朕给意见回应的,都挑出来,交给王莽批‘阅’。”刘傲两手叉腰指挥道,“剩余需要朕回应的,你看过之后,讲给朕听,一两句话总结一下究竟需要朕如何回应。听明白了吗?”
公孙澄手捧着食盒愣愣点头,刘傲催促道:“快去看呀!别耽误朕工夫,乖。”然后接过茶食,悠然享用开了。
天子将这天大的差事交付下来,公孙澄岂敢不谨而慎之。他跪坐在箱前,每看完一本,要么跑去殿外与王莽交代,要么来到天子座前请示;得到天子示下后,再出去向王莽口述。来来回回,矜矜业业,累得口干舌燥,不一会儿汗湿了两层衣衫。
许皇后久等天子不来,便横下心走出来,含羞向天子行礼道:“阿兄辛苦,臣妾不知如何替阿兄分忧?”
刘傲打量面前“妻子”,她果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斯文白净,脸蛋与眼睛都圆圆的。头顶凤冠压得她云鬓低垂,露出雪白的天鹅颈来。
“你倦了便去睡吧,不必等朕。”刘傲心道,反正打死我也不和你睡。
许皇后轻轻摇头道:“臣妾午间歇过了,此时睡不着。愿陪伴阿兄左右。”说完脸蛋红得像小苹果似的,弄得刘傲怪不好意思的。
“哦,那……你坐这儿玩会儿,也行。”刘傲不免有些拘谨,忙把四仰八叉的长腿收回来,尴尬道,“可惜人手不够,牌打不起来。”
许皇后抿嘴笑笑:“阿兄有本要阅,臣妾必不打扰。”于是回头向婢子示意,婢子取来一个装着针线绣绷的簸篓,她接过来,驾轻就熟地穿针引线,静静做起活计来。
刘傲吃喝过了,手撑着头百无聊赖,便定睛看皇后绣的是什么。“哇!”他惊讶地发现,她是在给娃娃缝制衣服。
娃娃是五寸来长的木雕人偶,五官俱全,栩栩如生。皇后已为它穿好中衣亵裤,正用上好的盘龙纹滚金织锦缎做一件直裾深衣,已缝至交领。
刘傲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白底金龙袍服,指着娃娃惊叫道:“一样的,和朕衣服一样!这是朕吗?”
许皇后掩口笑道:“阿兄见笑了。今日终于得见阿兄,才知该用什么衣料为它做秋装哩。”
“哈哈,真的很像!你手真巧!”刘傲拿起娃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啧啧称奇,“啊,是才做的吗?这会儿工夫就快缝好了?”
许皇后羞赧道:“是。臣妾算不上巧,做得多了,自然心手相应。”
刘傲这才明白,那满壁布匹并非装饰,而是实用的材料。这姑娘要是在现代,绝对是个娃圈大佬啊!他不禁肃然起敬。据说娃圈一套高定动辄几千,这皇后手作,不得上万?!
“来,你跟朕来!”激动之下,刘傲忘了尴尬,也顾不上避嫌,竟拉起皇后纤纤素手,带她来到殿门前。
“王莽,你站起来,转一圈。”刘傲兴奋地指着王莽,又冲许皇后挑眉道,“你给他也做一个,嗯,就这身衣服,纯黑的暗绣蟒纹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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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王莽正晕眩上头
许皇后怯怯打量王莽衣着,凑近天子小声道:“此乃官制的素面绸,臣妾宫中并无此衣料。须得由内丞置办了来,方能做得一样。”
那得等多久啊,刘傲心想,以后会不会再来这椒房殿还不一定呢。他撇了撇嘴,面露失望。
许皇后牵着他手,摇晃着娇声道:“阿兄勿需久候,臣妾即刻命人去办,三两日便成。”
“朕现在就想要一个王莽手办。”刘傲嘟囔一句,估计旁人听不懂他的话。
王莽的确并未十分理解,唯独“手办”二字听得分明。天子想要他身上布料制人偶,还要他“手办”,王莽有何理由不遂圣意?
“臣斗胆请问,人偶衣料需多大尺寸?”王莽深深作揖问道。
“二尺足够。”皇后避嫌不与他搭眼,只冲着天子小声回答。
王莽闻言又行礼告罪,而后以手拽住另一侧袖口,用力一扽,刺啦一声,将宽袖齐肩扯下,恭敬双手呈上。
帝后双双瞪眼愣住,天子随即拍手大笑:“够了够了,这袖筒展开,足有三尺了。”
许皇后抿嘴忍俊不禁,接了袖筒便回殿里去了。
刘傲指着王莽露着雪白中衣的一侧胳膊,飞眼笑道:“巨君,你断袖了!哈哈哈哈!”
王莽浅浅提了提嘴角,低头称是。刘傲方才想到,和董贤搞基的汉哀帝是汉成帝的下一任,此时“断袖之癖”的典故还没发生,因而王莽并不知道“断袖”是什么意思,自然接不住他这烂梗。
刘傲拍拍王莽肩膀,示意他继续干活,自己则回到殿中,凑在许皇后身旁看她裁布制衣。娃娃一做好,他便借口“本未阅完”,打发许皇后先行就寝、不必等他。公孙澄取来茵缛垫衾,他便仰靠其上,摆弄新得的“王莽手办”玩儿。
三更敲过,王莽与公孙澄终于处理完箱中奏本时,天子早已鼾声大作。
王莽漏夜出宫送还奏箱,再回家更换袍服,天刚蒙蒙亮,便又来到椒房殿外等候天子晨起。一宿不见踪影的淳于长这时才披甲现身,没事人一样与王莽垂手并立。
“淳于将军辛苦,忙到这时才来。”王莽语带双敲,颇不客气。
淳于长依旧和颜悦色道:“呵呵,昨日家中‘后院起火’,着实脱不开身,巨君见笑了。”
两人心知肚明,淳于长当然是存心躲避。
长信宫一事后,他便料到太后要向未央宫发难。母子间争权夺势,外人若被裹挟其中,必定两不讨好。于是他一回到署中便借口妻妾不合、回府劝架,告假溜了;又将亲随近卫派往四城门巡防值守,以免他们被牵连利用。
果然,下晚时分,长信宫来营中调兵。主帅不在,属下将官不知内情,便同往常一样,领了旨随阉人一同进宫去了。
半夜时营中有人来报,说奉太后懿旨入宫的兵卫们竟被未央宫羽林卫拿下,为首的将官因“谋反”下了天牢,其余人皆挨了几十军棍,伤残无数。
淳于长痛心切齿,暗骂王莽寡恩薄义。
原来,王莽从长信宫出来,也想到太后必定有所反应。当天子要他组牌局时,他便说牌打腻了,不如多叫些人来玩“捉贼”。天子怎会不许,他便传天子口谕,召羽林卫十二人入宫伴驾。
此前缪家兄弟因陪天子打牌步步高升,故而天子发明的这些游戏近来在军中十分盛行,人人争相学习操练,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陪天子消遣,进而加官进爵、平步青云。羽林卫十二郎官自然不会将此良机拱手让人,接到圣旨后便一同往未央宫去了。
太后以中宫设局、欲对王莽小惩大戒,王莽却将计就计,反下太后一城。羽林卫为“护驾”将南军拿下,从此羽林卫便与南军结下仇怨,不得不仰仗天子以自保,成为天子亲兵;再者,南军接太后懿旨进宫,却被定了“谋反”之罪,往后太后再想随意调遣南军,便没那么轻而易举了。
周家兄弟一事尚未与王莽算清,此番王莽又对他麾下南军出手,淳于长忍无可忍,再难顾念旧情。可天子那句“江山姓刘还是姓王”如平地惊雷,又令淳于长感到形势微妙、不敢擅动,着实窝火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