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38)

2026-09-24

  一向视声名清誉为命的王莽,竟被阉人当面指戳这等私密之事,他顿觉斯文扫地、人格尽丧,强似唾面之辱,简直天都塌了。

  本该往朝堂上向诸位公卿交代天子不来的原因,他却于悲愤中落荒而逃,径自跑回家中,把自己闷在被里衔悲茹恨。直到大司马王音派人来寻他,他才不得不收拾了自尊,强打精神往署中领了奏本,又入宫去。

  所幸天子待他一如既往,他心中满是庆幸感激,勉力全神贯注于批阅奏本,不敢分心。

  不多时淳于长告退,天子却道:“急什么?待会儿阅完本,咱们还打牌呢!”

  于是连淳于长也被征入阅本小组,负责向天子解释本中所涉及人物谁是谁的姻亲、谁与谁素有龃龉,倒也人尽其用。

  公孙澄与王莽、淳于长三人在天子面前争相表现和睦,三人通力合作,申时过半,活儿终于干完了,王莽便告退,要将几箱奏本送回署中发布。

  刘傲故作寻常道:“去吧,早去早回。”说完又不禁暗自害臊,“早去早回”?这什么虎狼之辞,显得他一刻也离不了人家似的,怪不得人家误会!

  趁公孙澄下去传方几、竹牌,布置饮食的当口,刘傲挥手将淳于长叫进内殿,屏退左右阉人后,凑头与他耳语:“淳于将军,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淳于长卑辞道:“臣不敢,惟愿替陛下分忧。”

  “嗐,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刘傲始终不大好意思开口,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终于横下心道,“就是朕同王莽……你懂的,但如今情况是,朕感觉王莽似乎误会朕的心意,有点儿……太当真了。朕不能真叫他孤家寡人一辈子,对吧?可他对朕着实不错,朕不想伤他,亦不想害他……你懂吗?”

  淳于长是何等人精,天子话才说了一半他便心下了然:天子对王莽有些腻了,却不想断得难看,令人诟病他薄情寡义。

  “臣明白。陛下仁厚,不愿令巨君伤心。可巨君心实意笃,只怕一时难以接受。”淳于长只觉心头一亮,豁然开朗。他以为要苦等许久才能到来的时机,竟这么快就送到他面前,“这事的确难办。”

  淳于长假意沉吟良久,眼看天子连连叹气,便装作灵光一现状,转眼道:“欸?臣倒有个主意,只是需费些周折,亦非一蹴而就,不知陛下可愿等得?”

  刘傲正打算“慢切割、软着陆”,自然不着急,便连连点头,请他快讲。

  “说起来,此计不单能解巨君之困,亦有旁的好处,可谓一举两得。”淳于长压低声,凑在天子耳畔,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将一套连环计和盘托出。

  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王莽便又进宫来。牌局已开,他便跪坐在天子身后,静静观看。天子这把手气极佳,早早抢了上游,留公孙澄与缪盈两人厮杀。

  天子回头冲王莽凤眼一虚,笑道:“巨君你可记得河间王刘元那个小儿子,叫刘珏的?方才他们提起,朕突然想到,好久没见着他了。”

  王莽凝眉道:“如何又提起那人来?前次他不顾纲常、告父谋反,陛下未治他罪,已是极尽宽仁。”

  淳于长道:“陛下英明,将他留在京中有大用哩。臣放出风去,说刘珏犯错下狱,其命危矣,河间王便乖乖松口,自愿将封国中一个县的耕土献予陛下,以求其子平安。”

  王莽不禁起疑,他才从王音那里过来,此等大事,大司马怎会不知?

  “河间王不能离开长陵,便派人托臣向陛下企情。毕竟血浓于水,陛下宽仁,谅其爱子之心,特开恩准了。”

  王莽心道,淳于长怕是疯了,竟当着天子面承认自己与宗室罪王沟通来往。

  不料天子竟毫不在意,却笑着说:“这倒是个好法子。往后再有王侯胆敢私吞耕土、鱼肉百姓,便叫他献子入京,以为威慑。”

  “陛下英明。臣以为,倒不必说得这般难听。宗室向天家进贡出类拔萃的子弟,以为陛下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何‘威慑’?依臣所见,不如以此为例,诏令诸王遴选族中优异子弟入宫伴驾,以示天恩。”

  天子闻言点头赞许,王莽这才听出这两人一唱一和所图何事,顿时心寒齿冷,拳头都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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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长在他心尖儿上

  “兹事体大,非同小可,臣恭陛下请三思!”王莽忽然郑重匍匐在地,以头点地央告道,“我朝孝惠皇帝仙驾后,齐王刘襄以‘诸吕祸、清君侧’为名,行废立之实;宗室列侯久居长安,多以世功自伐,党同伐异、不敬天子,孝文皇帝经几番波折,终令列侯携子离京、各守其地,这才将京畿重地收归天子治下。如今陛下为何竟反其道而行之,置祖宗百年经营于不顾?”

  刘傲不曾想到这里头竟还有这么大的事,挠头想了想,才明白王莽说的是不能让宗室子弟进京,不然他们联合起来会威胁皇权。

  再者,把那么多姓刘的青年才俊留在京里,万一哪天群臣看他刘傲不顺眼,想换一个更听话、更“勤政爱民”的天子,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古宗室与外戚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王莽不愿天子亲近宗室也在情理之中。

  刘傲正琢磨该怎么向王莽解释,却听淳于长先开口道:“巨君深谋远虑,实令在下佩服。不过陛下既有此意,自然心中有数。令诸王献子入京,并非放任宗室坐大。恰恰相反,此举正是为牵制诸王、以为掣肘。试想,若彼时刘襄之子就在宫中,他又岂敢向吕氏发难?”

  也对,各有各的道理。刘傲看看淳于长,又转头瞅瞅王莽,不知该听谁的。

  淳于长察言观色,便知王莽的话在天子面前仍不失分量,便转而向王莽道:“巨君所思所虑亦不多余,故而入宫的人选,须得仔细考量、多加斟酌才是。臣以为,当先由宗伯府、各郡县举荐,而后经郎中署光禄大夫——巨君你,组织考查筛选,择其中才学优异、品行端正者,再行入宫待陛下定夺。”

  噗,刘傲憋不住笑了,这啥操作,先海选、再晋级,未央boys成团吗?

  此等大事,天子竟作戏谑笑谈?王莽见状不禁愤懑,亦知多说无益。天子哪是真为宗庙社稷考虑?还不就是为招些轻薄子弟入宫,陪他寻欢作乐罢了。

  因而今日这牌局不甚融洽。待公孙澄传来晚膳,王莽便借口家中有事,向天子告了罪,说要赶宵禁落锁前离宫。刘傲正愁今夜再叫王莽伴驾未免十分尴尬,正好他主动告退,便欣然应允。

  却说淳于长夜巡、锁闭四方宫门后,回府让家人收拾了几样精肉细点,提溜着往王莽家去。

  虽说他已先行向太后汇报,得到太后首肯,可天子一贯首鼠两端、耳根子软,若王莽一心阻挠,此事未必能成。他料想王莽必定连夜往叔父王音府中商讨今日所议之事,此时去王莽家,未必能与王莽打上照面。

  见不着正好,原就不是为见他。

  王莽家的木门并不宽阔,淳于长清清喉咙,轻叩简朴的黑铁门环。笃笃笃的钝声在巷中回响,他听见门里极轻的一声答应,立时挺直腰身,想好了如何搭话。

  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里头那张清秀端丽的脸上露出讶异的仓皇。

  “诶?打搅了。敢问阿姊,府上可是王巨君王大夫居所?”淳于长佯作犹疑探问状。

  “是。贵客恕罪,我家叔叔当值未归。”此乃王莽嫂嫂凌氏,她云鬓垂曳,只一身素色中衣,不便见外人,说完这句,便垂眸缓缓关门。

  淳于长并不阻拦她,只在门尚未完全合上时,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倒是奇了,我两一同出得宫门,他怎还没走到?”

  凌氏一听,这人应是王莽同僚,并且王莽也快到家了。总不好叫人站在门外等,稍后王莽回来碰上,岂不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