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60)

2026-09-24

  “并非君上叫我带你。”王莽低声道。

  公孙澄双目凹陷、眼眶青黑,眼里尽是绝望的癫狂,似乎神志已不大好了。闻言又发出一声尖叫:“你骗人!君上明明叫你来接我回去!”

  “我怎敢假传圣意?”王莽暗自叹了一声,不由得心生哀悯。这贱人诚然可恶,却不该被作践至此,倒不如当初一刀杀了他,还能落个干净身子上路。

  公孙澄忽又没了气焰,两手抱住他腿哀求道:“王大夫,奴婢知错了,再不敢了,你大人大量,求你带我回去吧!今后奴婢只听你吩咐,奴婢做你的狗,求你,救奴婢出去吧!”

  王莽一时心软,改了主意。太后叫“处置”了他,却并未明说如何处置;若将他带回掖庭,太后便可自行发落,王莽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是太后吩咐我来。”王莽轻声道,“如何处置你,陛下未曾提及。我带你回宫,交由太后发落……”

  公孙澄却又发起疯来:“你胡说!君上怎会不念着我?君上同我感情甚笃……”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柄翠竹制成竹蜻蜓,放在手里摩挲。

  那上面又满满全是新咬的牙印儿。

  “君上最疼我了,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公孙澄脸上泪水涟涟,却笑得陶醉,“君上为我削这玩意儿,还伤了手哩!留了许多血,该多疼啊……”

  “这是我削的。”王莽轻蔑道,“陛下既伤了手,又如何做得?”

  公孙澄听了这话,蓦地定住泪眼:“你说什么?”

  王莽不耐烦道:“我说,这不是陛下做的。陛下拿起刀,不慎划伤了手,便丢在一旁。是我做的。”

  手中竹蜻蜓落地,公孙澄瞠目浑身颤抖,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君上负我!”继而猛地抽出王莽腰间佩刀,横在颈上用力一划。

  鲜血溅了王莽一脸,公孙澄枯瘦的身躯,如同一片肮脏的破布,轻飘飘倒在冰冷的砖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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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你也觉得朕没用

  王莽满身血渍,怕惊到老母幼儿,不敢回家,只得随陈阿豹去左营草草洗换了,便直奔未央宫而去。

  这回真是自尽,王莽暗暗为自己撑胆道,不止一人从旁见证,横竖赖不着他。可不知为何心里仍忐忑不已,不知如何向天子交代。

  有张放先例在前,这回他万不敢有丝毫隐瞒。他将那柄浸满血污的竹蜻蜓包在帕子里带进宫,以向天子解释公孙澄为何走上绝路。

  薄暮时,王莽赶到未央宫,与平日不同,守殿阉人竟将他拦在殿外,进去通传过后,才又来放他入内。

  天子下位走来迎他,若无其事地问他“可曾吃过了”。王莽却觉察出一丝明显的尴尬与慌乱,天子似有事隐瞒。

  “陛下正忙?”王莽试探道。

  “啊?没有。朕……正等你。”天子眼神闪烁,无意间偏头往后殿瞟了一眼。

  王莽瞬间意会,屏风后有人。

  “陛下既有事要忙,臣便不打扰了。”王莽作势转身要走。

  天子一把拽住他手腕,慌张道:“欸欸,不是,朕不忙……”

  屏风后的人是班婕妤。

  午间王莽走后,刘傲始终坐立不宁,又没心思打牌娱乐,倍感孤独寂寞。实在挨不住,便又将班婕妤传进殿来,能有个人陪他说说话也好。

  班婕妤听他讲了半日,从他拉杂纷乱的叙述中理出些头绪,又与他分析了一遭前朝与后宫的形势。用过晚膳,仍不见王莽来,天子便又托着腮唉声叹气,口口声声喊“烦”。

  班婕妤听得耳朵起茧,想着让他闭一闭嘴才好,便提出为他按按头、松快松快。天子便仰躺在她腿上,她以纤指点按他额颞、后枕各个穴位。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天子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匀畅,快要睡着了。

  这时阉人叫了声“王大夫到”,刘傲惊跳而起,竟将班婕妤往后殿推,慌张道:“他来了!你快进去!别作声!”

  此时刘傲才回过神来,他同班婕妤又没干什么,有什么好藏的,不知道刚才在慌什么。这般遮遮掩掩,反倒说不清了。

  “嗐,朕才吃了饭,同班婕妤闲话两句罢了。”刘傲轻描淡写冲屏风里道,“班华,你下去歇吧,今夜该王大夫当值。”

  班华这个名字,王莽并不陌生。他阿兄王永,生前与班华的长兄班伯是为知己好友。两人曾于酒后半真半假地约定,要将阿弟王莽与小妹班华凑成一对,两家结为姻亲。可不久王永因病英年早逝,班华则被选入皇宫,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王莽少时曾随兄长几次往班家作客,却对班华印象不深。那个总爱躲在暗处读书的班家小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安静身影,连高矮胖瘦都不甚分明。

  屏风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应诺,随即班华款款走出来,屈身浅浅行了个礼,便以袖掩面疾走而去。王莽只来得及瞧见一眼,她白皙的肤色、小巧的口鼻,同她家那几个文质彬彬的兄弟确有几分相像。

  那年班华豆蔻初开时,曾在家中见过王莽一面。彼时王莽也只十三四岁,远不似今日这般高大魁梧。

  班华记得他伫立庭前孑然望月的身影。少年瘦削挺拔,皎如玉树;那双湖水般澄澈的眼眸里,投映出枝头摇曳的桂花,如流金般璀璨夺目。从那一刻起,诗中“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君子,在她心里终于有了确凿的形状。

  她从未想过竟能与斯人再遇,自然更不曾预料,重逢会是在这样尴尬的情境之下。

  行至殿门口,班华黯然驻足回眸,却听里头传来天子急切地分辨:“她不曾侍寝,朕可没碰过她!”

  班华蹙眉暗暗摇头,这糊涂天子不单昏聩,还这般没出息,竟向“男宠”撇清自己与嫔妃的关系。

  可王莽当真只是“男宠”吗?这几日班华耳闻目睹,从天子处了解到许多外朝时势。她隐隐有所感觉,王莽其人并非只是“以身事主求荣”这般简单。

  王莽并不应声,脸上阴云密布。刘傲叉腰嚷道:“你看看你,这什么神情!朕说了没有!能不能不要乱吃醋啊!”

  “臣并非……”王莽双膝着地,从怀中取出那柄血迹斑斑、满是牙印的竹蜻蜓。

  公孙澄!刘傲一见这东西,顿时背后发凉,倒抽一口气。这几日光顾着分析案情、处置淳于长,竟把“童养媳”给忘了!

  “遵太后懿旨,臣往天牢中带公孙公公回掖庭,却去得太晚……”王莽哀声道,“狱中多龌龊禽兽,公孙公公他……饱受奸辱,臣未来得及将他救出……”

  “啊啊啊啊——”怎么又死人了?!刘傲不忍细闻,抱头蹲在地上,攥拳捶自己脑袋,“怎么忘了他?怎么忘了……”

  王莽不敢掩匿,坦诚道:“公孙公公只道此物乃陛下手做,臣愚鲁,不知其中利害,便向他说出实情,谁知他竟承受不住,直呼‘天子负我’,而后抽刀自刎。”

  刘傲想起公孙澄说过,从前受阉割时便口衔此物,强忍疼痛,如今这竹片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牙印,这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罪?

  从前公孙澄总在他眼前晃,他嫌人家烦;现在想来,公孙澄照顾他无微不至,对他可谓死心塌地。说到底人家也没有做错什么呀!就因他一时疏忽大意,把人丢进那种地方不管不顾,生生把人逼上绝路……

  刘傲蜷缩在地上,闷头发出阵阵哀鸣。

  王莽见不得他这般痛苦,急得手足无措:“陛下恕罪,全是臣的错,求陛下节哀……”

  刘傲猛地起身,泪痕满面、劈头盖脸便冲王莽打去:“你什么意思?你拿来给我看?怪我是吧?是我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