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71)

2026-09-24

  刘歆恭敬接了,二话不说便往口里塞,吃得香极了。一盘下肚,却连句好话也没有,仍木呆呆两眼发直。

  班婕妤见状也猜到几分,不免心生哀悯,便试探问道:“怎的?与谁置气拌嘴了?”

  刘歆顿了顿,秀气的嘴角一撇,黯然道:“子衡不辞而别。”话一出口,他长舒一口气。这几日哽在胸口的那团委屈,终于吐了出来。

  “时局如此,他必不得已。”班婕妤柔声劝道,“定陶王见事不好,尚且仓促离京,旁人岂敢久留?”

  刘歆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忽又恨恨道:“那没良心的……他偷我书!”

  班婕妤诧异回视,见他攥拳道:“将我三卷《穀梁》、一卷古文《诗》顺走!除了他,旁人不知我有此经典。”

  刘度偷书?班婕妤只觉荒谬,险些失笑。刘度那草包分明连圣人之言都读不通畅,古文经典于他何益?

  她耐心问了刘歆丢书的始末,思量片刻,转眼道:“你怎知他‘偷’?他是何样家世,既走得匆忙,又怎会贪恋这无关财物?未必不是替你拿的。”

  “替我?”

  “保不齐,他原打算带你同去,怕你舍不得书、替你先收拾了。只是未等到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歆闻言心头一酸,无比懊恼自己竟未想到此种可能、白白错恨了人家,眼眶兜不住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滴落了一串儿。

  刘歆比她阿弟年长两岁,为人处世却比她阿弟更稚朴几分。班婕妤于心不忍,所幸无人在侧,她便上前以袖替他拭泪,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来日方长,相逢有时,重圆有时……”

  话虽如此,班华心里却想,那浮浪子走了也好,日后王莽若向宗室发难,刘度必受牵连,这呆子夹在其中,料难两全。

  两人不能久歇,刘歆收拾了心情,班华便回位坐好,双双埋头奏本之中。

  少顷,刘歆突然顿笔,倒抽一口冷气。班华侧目探询,见他惶惶嘟囔道:火犯心,王者绝嗣;火舍心,天下兵,诸侯四起;火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

  班华凝眉冲他摇头:“何出此凶言?”

  “太史令奏曰,荧惑守心。”刘歆忧心道,“心乃明堂,天子之位也。荧惑为孛,荧惑逗留心宿,天子走失位,国有大丧。”

  不消说这“荧惑”指的是谁。班华记起此前匡相所言诸般灾异天象,不觉回头向内殿瞄了一眼。

  刘歆念叨:“前次日食,乃太阴犯阳,师兄主张归论于定陶王留京;如今定陶王已离京就国,这‘荧惑’又是……”他眼前浮现出淳于长可怖的死状,落地人头口中那串诡异童谣,瞬间又令他寒毛倒竖、牙齿打颤。

  两人骇然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此时蓦然出现在身后的魁梧身影,把两人双双吓了一跳。

  王莽背手走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视一圈,沉声问道:“何事一惊一乍?”

  “荧惑……荧惑守心。”刘歆仓皇应了一声。

  王莽将袍服下摆一甩,端端坐下,气定神闲道:“复:天子不言灾异鬼神,谓‘勿作妖言煽惑百姓’。”又问:“卫煊将军可奉召开拔回京?”

  刘歆忙翻出昨日所阅军报,摇头回道:“尚未有信。大漠荡荡,卫将军奔波征伐,行踪不定,想来难找。”

  王莽提气叹道:“未央宫守备空虚,无人统帅南军,此为当务之急。陛下命我一力担此重任,可我新伤初愈,又不善武功,如何胜任?”

  班华心道,我当你急着砍了淳于长,是早安排好了继任,原来竟未有打算?抬头却见王莽两眼直瞅着她。

  哦。班华这才意会过来,此番借刺杀向淳于长党羽发难一役,她班家弟兄功不可没;王莽有意投桃报李,提拔她家人。

  可她两位阿兄不过一介儒生,从未带过兵;阿弟虽从戎数载,却资龄尚幼,难以服众。加之此时局势微妙,班家在军中毫无根基,如何带得了南军虎狼之师?

  话递到这地步,班婕妤竟不接应、一味装聋作哑,王莽一时有些郁闷,两人默默对峙,半晌无言。

  这时,殿门口披甲的身影一闪,传来一声轻唤:“王大夫。”

  王莽听出是缪盈的声音,便知他有事要报,于是起身来到殿门外。

  缪盈神情严肃,附耳向王莽道:“王大夫,大事不妙!昨夜城外兵马异动,探子来报,河间王纠集长陵兵役与骊山水患灾民,兵围城下。”

  王莽心头一紧:“城外无人屯戍?”

  缪盈嗐声叹道:“执金吾陈卓,反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王莽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没料到来得这般迅疾,他还未做好与天子分别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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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冲着他王莽来的

  “左右羽林卫务必守住四方司马门,不得擅离未央。”王莽吩咐道。

  河间王这一步急躁冒进,必不是为移天换日,恐怕还是冲着他王莽来的。果不其然,未等他想好如何向天子交代此事,忽闻千秋万岁殿那头传来一阵紧促的钟鸣之声。

  按律朝中如遇危急大事,三公可召集朝会、急唤天子上朝。三公之一、御史大夫王莽人还在此,大司马王音自是不会绕过他做此决议,便只有丞相匡衡一人有权鸣响朝钟。

  王莽回寝殿将赖在龙榻上的天子叫起,阉人捧来朝服冠带,手忙脚乱服侍天子更衣盥洗。

  “河间王煽动流民起事,京中且有淳于长旧部与之应合。”王莽手臂环绕天子腰身,边整理衣带,边向天子禀报,“太尉府自有应对,陛下无需忧虑。”

  天子懵怔片刻,忽又满脸惊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王莽为天子正冠后,在天子额上印下一吻,附耳安慰道:“无妨,此距河间王封地数百里路,他的人马鞭长莫及,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王莽与刘歆一前一后将天子带上朝堂,满朝文武皆面色阴沉,个个勾头垂颈,不敢正视天颜。

  天子一落座,便转头质问王音:“大司马,河间王兵临城下,太尉府如何应对?”

  王音满面焦愁,拱手道:“陛下容禀。城外围的,并非被甲持械的叛军,而是……而是些手无寸铁、衣衫褴褛的灾民!臣实不知如何应对。官军若对饥民兵戈相向,只怕触犯众怒,引得民怨沸腾,惹出更大的祸乱来。”

  天子翻眼怒道:“这班乌合之众意欲何为?”

  王音不答,抬袖只顾擦汗。

  这时匡衡直起身,宏声发难道:“陛下何必明知故问?黄天屡降灾异,警示昭彰;邪蔽上听,天子不察。如今人怨神怒,百姓以困苦之身谏主,唯盼陛下顺天悯民,逐此君侧之恶人,还我大汉白日青天!”

  话音一落,底下跪的不少人出声附和,“请陛下明察决断”之声此起彼伏。

  好哇,搞这么大阵仗,闹半天还是为了王莽!刘傲火冒三丈,一下炸了,腾地站起来吼道:“没完了是吧?你身为丞相,水患当前,你不想着赈济灾民,成天‘这个妖邪’、那个‘灾异’的!朕说了,这都是迷信、荒诞不经,你听不懂?这个丞相你能不能干?不能干趁早滚蛋!少在这儿喷粪!”

  匡衡凛然怒视天颜,一脸视死如归:“臣不知何事比社稷江山更重!国将有失道之败,天以灾变警之;上不知自省,而伤败至此!”

  刘傲嗤之以鼻:“得了吧,你不就是看王莽不顺眼,没事找事拉他下马?欸朕就不懂了,王莽到底怎么你们了?他杀人放火了,还是贪赃枉法了?你们参了半天,有没有一点儿真凭实据?你们抓住人家什么把柄了?”

  太常杜业回道:“陛下明鉴。自王莽入朝以来,陛下荒废朝政,有目共睹。从一日一朝,至三五日一朝,如今群臣更是半月不见天子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