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凭啥每天起大早、来听你们讲些废话?”刘傲梗脖儿道,“早朝就是个糊弄人的形式,不值得朕耽误睡觉的工夫,与王莽无关!”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
“诗云,鸡既鸣矣,朝既盈矣;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君子顺天应时,日出当作,日落而息,此乃人之本分……”杜业有心谆谆劝说,匡衡却大声喟叹道:“嗐,妖邪诳惑,天子圣心迷乱、听不进人言,杜夫子何必枉费口舌?”
刘傲听不得“妖邪”二字,当下暴跳如雷,冲下御座抬脚便往匡衡身上踹。王莽眼疾手快,拦腰将天子抱住,拽了回来。
一片喧议声中,却听廷尉监钟离昶高声叫道:“王大夫好体魄!遇歹人行刺这才几日,竟霍然而愈、平复如初,神奇,神奇啊!”
经他提醒,众人纷纷将惊异的目光投向王莽身上。不少人面露惊恐,“妖异”之声不绝于口。
刘傲气急无奈,摇头苦笑道:“怎的?你们是嫌凶手失手了、没能把他捅死?”
钟离昶拱手道:“陛下明察。凶手失手与否,臣不得而知;如今就连凶手是谁,也已成迷了。”
“不是淳于长手下姓周的逃军?”有人接口问道。
“非也。”钟离昶笃定道,“廷尉查实,王大夫遇刺当晚,周宝分明与几名旧故同袍,在瓦肆中狂饮豪赌,彻夜未离。然,羽林卫越俎代庖、滥用私刑,未经我司审讯,便将周宝击杀;几名同伴也于当晚‘抗捕’身亡,死无对证了。”
“既‘死无对证’,你又从何而知?”
钟离昶早有准备,当即从袖笼中摸出一枚拇指粗细的铜章,向左右传看道:“那晚周宝酒后糊涂,为抵赌资,将其印信交予他人。天理昭彰,此人乃我司一名衙役之内弟!”
“如此说来,遇刺一事,凶手另有其人?”有人应和道。
“这便要请教王大夫了。”钟离昶转向王莽,“王大夫自称亲眼瞧见凶手面目,是周宝无疑。当着天子面,臣斗胆敢问王大夫,周宝如何能在肆中赌钱的同时,又往巷中行刺于你?”
王莽定定与他对视,未及开口,钟离昶便又说道:“只怕这‘行刺’并非意外,而是有人铺谋策划、用作排除异己的借口罢了!”
刘傲偏头看向王莽,王莽却不争辩,仍旧一脸冷漠地望着虚空。刘傲急眼指着堂下众臣道:“这些破事,少拿来烦朕!先开仓放粮、解灾民燃眉之急!”言罢背手便往走。将要踏出殿门时,又回头怒道:“匡衡,你给朕滚回老家种地去!”
穿过殿后回廊,天子猛地驻足,横在王莽身前质问他:“你骗朕?!这一刀究竟谁捅的?”
王莽垂头不语,只暗暗咬紧牙关。
“说啊!到底有没有人行刺!”天子气急推搡王莽,王莽仍一味不作声。
“为什么?!”天子红眼骂道,“王莽,你他娘的是不是人?害老子为你担惊受怕!你到底想怎么样?!”
实在气不过,天子抡起手臂甩王莽一记耳光,王莽竟还不开口,踉跄一步后又垂头默默站在原地。
天子跺脚疾奔回宫,走着走着,忽又回头冲刘歆吼道:“刘子骏!你同他合起伙来骗朕?”
刘歆慌忙摇手否认:“不不不,臣事先不知,事后才……才……”
这特么还有“事先”、“事后”?合着你们一个个,包括王莽在内,全把老子当傻子耍!刘傲憋屈得不行,进得未央殿,便将眼前烛台、铜盏一股脑儿推倒踹翻,吓得班婕妤同一众阉人抱头踮脚逃窜而出。
“王莽!”天子嘶声将王莽喊进去,刘歆杵在殿外抖如筛糠。
里头传来天子哭骂咆哮之声,阉人纷纷匍匐在地上,连声叫“君上息怒”。
班华轻抚胸口定了定神,问刘歆何事。刘歆便将千秋万岁殿上经过述出。末了,刘歆沉痛道:“师兄必定有甚难言的苦衷。”
“可否劳烦刘侍郎跑一趟西安门?”班华道,“此事我家兄弟应当知晓内情,叫我阿弟来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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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同往九泉之下
约莫一炷香工夫后,班稚便随刘歆来到未央殿外回廊下。
班华已冻得鼻尖通红,开口时呵出白气,嘴唇都有些木木的:“稚儿,阿姐只问你一件:王大夫遇刺时,你可在近前?”
班华黑眸一滞,摇头道:“不在。阿姐何出此言?夜里大营上灯点卯,我哪出得来?”
“不是你,难道是阿兄?”班华凝眉逼视道,“王大夫若自己动手,凶器应在现场;可据刘侍郎所言,邻人发现王大夫受伤倒地时,并未见着兵刃。因而必定有人替他将匕首带走、伪装刺客潜逃。”
班稚连连摆手:“咱家阿兄你又不是不知,一个夜盲,一个近视怯远,黑更半夜的,他们可连家门都出不了。”
“不错,故而我心中只有你一个‘疑凶’。”班华蹙眉道,“若不是你,还能有谁?”
班稚虚眼笑笑:“阿姐如何起了断案的兴致?凶犯既已伏诛,何必翻这旧账,徒增烦恼。”
班华与这小弟虽不十分亲近,却也看着他从小长大,他撒谎时略带羞惭的神情、眼角眉梢闪过的一丝慌乱,怎能逃过她的眼睛。
“你分明知晓实情!”班华逼问道,“周宝受冤一事,已当众被揭;如今君上因此与王大夫起了争执,你仍要替他遮掩?”
班稚一听,眼珠乱转,口里嚷着“不得久离职守”,拔腿便往台阶下跑。班华拉他不及,气得直跺脚。
刘歆抄手瑟缩着念叨:“不是班家兄弟,亦非师兄自个儿动手,那……还有谁?”
班华沉思道:“王大夫遇刺,应当不是他意料中或安排好的。王大夫心思缜密,若真是他有意策划,又怎么会在周宝身旁有人证时下手,留下这天大的纰漏?更有可能,是他事后才想到以周宝来抵罪。”
“真有刺客?”刘歆道,“终究是错怪了师兄。”
班华仍然摇头:“确有刺客。可这刺客无意取王大夫性命,甚至临阵退缩、手下留情;抑或力有不济、不擅兵刃。再者,这刺客是王大夫宁肯罪犯欺君,也不愿说出的人!”
“临阵退缩、力有不济,师兄还要为其遮掩……”刘歆嘟囔着,忽然瞪眼倒抽一口冷气,“哦!是那……”
班华也已有了答案,两人相视双双作难,都不知该如何向天子交待了。
天子从白天闹到晚上,哭也哭了,求也求了,好赖话说尽,王莽始终认打认骂,死活就不开口。
“就为替你嫂嫂报仇?你不信朕会为你做主?”天子一直问他,“朕还不够向着你吗?还要如何?”
“朕只要你一句实话!朕连一句实话都不配得?!”天子恨得捶胸顿足,可那句实话,是王莽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孩子还小哩,完丧后便可入太学念书,若因这一念之差,便断送了一辈子的前程,王莽如何向泉下兄嫂交待?
他也想过将实情告知天子,求天子开恩,不归罪光儿;可他一旦说出这话,天子势必要问,“你侄儿小小年纪,为何恨你至此、有何理由想杀了你?”王莽又该如何回答?
光儿恨他确有理由,他挨这一刀,委实不冤。
那日他怀抱嫂嫂遗体回到家中,他老娘见此情景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发起癔症来。
“我的孩儿,我苦命的好孩儿!天爷呀,那吃人的孽障,害死我儿不够,又把我姑娘也害了!”老娘直把脑袋往床柱上撞,王莽心痛如绞,死死抱着她,却听她口里不住咒骂什么“孽障魔头”,说“那畜生害死我儿,如今又害我姑娘”、要“天降响雷劈死了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