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74)

2026-09-24

  “只怕有人从中煽惑。”王莽道,“臣家中老母幼儿无人照拂,请陛下放归,容臣回去安排妥当,再来为君分忧。”

  刘傲全当没听到,仍不搭腔。

  却听缪盈急道:“啧,王大夫如何听不进话?陈阿豹早带人去你府上护卫,家中稳妥着哩。宫门外有愚民成伙聚集,这时你一旦露面,双拳难敌四手,万一再出意外……”说着偷偷瞄一眼天子,“此刻留在宫中最为稳妥,王大夫万勿冲动行事。”

  王莽又道:“陛下切勿动气。早朝时,群臣必有分说。只是昨日陛下才将匡相贬为庶人,眼下朝中无人统领,须得陛下亲往坐镇、主持局面才是。”

  刘傲置若罔闻,转身便往殿内走。缪盈缪盏看出天子有意冷落王大夫,便知这两人正别扭怄气,又不好劝,不免十分尴尬。

  少顷,天子换上朝服冠冕,背手走出来。

  却不见王莽踪影。缪盏禀道:“王大夫执意出宫,阿兄只得帮他换上铠甲、扮作兵卫,混在巡防队伍里出去。”

  刘傲心想,换衣服有什么用?万一乱民里有人认得王莽的脸?于是怒道:“朕何时准他离宫?好大的狗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把朕这里当菜市场了?!”

  缪盏分明代人受过,也只得磕头告罪,继而小心翼翼将气鼓鼓的天子送上千秋万岁殿去。

  王莽身穿锁甲、头戴铁盔,与一队同他差不多身量体貌的军士们一道,自西安门列队小跑出宫。

  果然有不少布衣褴褛的平民聚在一起,对着宫门指戳议论。王莽从他们身边走过时,自己的名字与“妖异”、“灾祸”等字眼贯耳而来,粗鄙的咒骂声中甚至不乏“昏君”之类大不敬之词。

  天子是昏君吗?从前他不愿做此设想,总千方百计找寻天子“大智若愚”、“佯癫蛰伏”的证据,甚至成功说服了自己;如今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他家门前的窄巷被十几名兵卫把守得严严实实,陈阿豹与他一打照面,便领会他这番打扮的意义。

  两人进得院来,陈阿豹拉住他轻声道:“小郎夜里哭醒几回,老夫人一宿没歇好,天亮才消停了,两人将将睡着。”

  王莽这才放下心来,握住陈阿豹的手直道“辛苦”。陈阿豹摇手道:“王大夫见外了,不必与兄弟说这话。”又拍拍他手道:“在宫里,有些话在下不好说,所幸王大夫回来了。”

  “如今城里城外都在叫嚣,‘清君侧、诛妖异’。你我都知晓,必有人在幕后谋划操纵;然事已至此,王大夫不可不为自己考虑……”陈阿豹凑近压低声道,“他不是那坚强精干、能扛事的主儿,王大夫自比旁人更了解他;一旦朝中逼迫起来,他怎能不弃车保帅?”

  “兄弟这话,僭越得很,杀头都不为过。若不把你当自家人,我也不敢如此同你交心。”陈阿豹轻叹了口气,附耳道,“王大夫若舍得下他,便就着这一身装扮,我带你走押运粮草的道儿,速速出城去也。”

  这意思是叫他跑?王莽不由得怔住,陈阿豹又说道:“王大夫大可放心,今日我带来的,都是靠得住的兄弟。咱们前脚走,他们后脚放一把火烧了这宅院,摆上三具焦尸,再抓几名‘暴徒’充作凶手,不留丁点儿纰漏。”

  王莽摇头道:“兄弟一片赤诚,王莽心领了。只是王莽承君意、受君恩,早已立下生死誓言,此生无处可逃。”

  “嗐!”陈阿豹拍腿道,“你若真为报恩,何不放他一条生路?”

  “此话怎讲?”王莽骇然疑道。

  陈阿豹叹道:“嗐,王大夫一向缜密,如今怎的糊涂上了?你当城外那些贱民,当真只是受灾的穷苦百姓?哪有穷人见了钱粮仍不罢休的?”

  “昨日我往粥铺去了一趟,眼见着那些‘灾民’,十有八九都是少壮男丁,甚少老弱妇孺;虽衣着褴褛,却身强体健,竟自动在粥铺前列队成行,每人领一碗、掉头便走。你见过如此规矩整肃的饥民?”

  “那都是河间王国中精锐,乔装成灾民,一路潜行而来!”陈阿豹焦急道,“且有南军旧部于城内接应、受煽惑的百姓蠢蠢欲动,我羽林卫区区千人,如何抵挡得住?既要‘清君侧’,天子若不将你交出,只怕要改天换日不可!”

  王莽颓然垂下眼帘,的确,如今唯有他一‘死’,方能解此困局。他死了,所谓“清君侧”便师出无名,河间王没了借口、不能一呼百应,自然不敢贸然起事。

  “多谢阿豹兄弟替王莽谋划,王莽自当从命。”王莽胸口起伏,悲壮道,“只是此时还走不得。王莽仍有几句话,非与天子说清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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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们好聚好散吧

  陈阿豹摇头重重叹了口气:“到这时了,你且……糊涂哇!天子天子,黄天之子,他岂是凡人?要好时花好桃好,到头来,你的命,于他而言,不过蝼蚁草芥……兄弟这话,你必不爱听:你阿兄如何丢了性命?怎还不吃个教训?”

  原来天子与阿兄的往事,竟是人尽皆知,王莽不禁羞愤欲死。他想起朝中众臣轻蔑鄙夷的目光,就连叔父王音也曾不止一次出言提醒,言天子薄情嬗变,叫他切勿沉溺其中,他却置若罔闻,错把滥情当真爱,简直愚蠢至极。

  更有甚者,在旁人眼中,他王莽不仅以身事主、佞幸求荣,竟还与害死阿兄的仇人纠缠不清,可谓无耻之尤。

  王莽素来自矜自重,视名节如生命,如今声誉尽毁,甚而沦为千夫所指的愚蠢丑类,妄自苟活又有何益?

  “蝼蚁草芥又何妨?横竖一条贱命,他要,拿去便是。”

  这丧气话一出,陈阿豹便知多说无益,只得叫来两个心腹手下,吩咐他们守好宅院,随后亲自带一队人,又将王莽夹带着回宫去了。

  天子下了朝,一出千秋万岁殿,便被长信宫来人截住,去听太后吩咐。

  方才在朝堂之上,群臣众口山呼,劝他从天意、顺民心,将王莽贬为庶人、逐出宫去。他发了一通火,到底没答应。

  此时太后竟也是这般说辞,刘傲气急质问:“此时放他出宫,岂非将他人头送给那些豺狼?他不是你王家人?一点儿风吹草动,便把人推出去殉了!早知如此,阿娘当初何必把人送进宫来!”

  王政君屏退众人,拉住他手含泪道:“娘诸般打算,哪个不是为你?你自小率性惯了,这九五之位,若无人辅助,你如何坐得稳当?我王家这些小辈里头,独独王莽与我兄长王凤有几分相像。故而为娘有心栽培他、历练他,盼望他有朝一日,能同你舅一样,替你担起这江山重担……”

  “却没想到,你竟把他与你那些宵小玩物一般看待。”王政君含恨叹道,“他又是个实心眼儿的,为博你欢心无所不至,哪能不招人妒忌怨恨?

  “眼下你那些叔伯收买儒生、以妖异之名毁他至此,欲加之罪,其无辞乎?他这一生,再难有所作为。你能将他关在你宫里一辈子不成?你问问他,可愿做你笼中之雀?”

  “你怎知他不愿!”刘傲梗脖儿犟道,“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王政君两眼直瞅着他,忽而摇头苦笑道:“儿啊,你口口声声爱他、护他,到头来,你根本不懂他!”

  刘傲想起王莽死不开口同他说实话的模样,心知王政君这话确切,着实踩到他痛脚上了。于是恼羞成怒,甩开王政君的手扬长而去。

  却说王莽来到未央殿前,与缪家兄弟、陈阿豹等人一番合计,彼此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天子罢朝归来,仍是怒容满面,众人互递眼色,纷纷识相散开,唯余王莽一人随天子进殿。

  天子神色疏离,与他冷眼相对,显然仍未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