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没有悉心开导她的工夫,情急之下抓住她两边肩头郑重道:“你既入我家门,便要听我安排!我二人尚未依礼完婚,你望门而寡,再嫁乃是常情!”
阿雀这才意会过来,王莽有心赴死!她惊惶失措,拽住王莽衣袖只是发抖,再说不出话来。
少顷,车马停住,陈阿豹在外头吆喝手下行动。
王莽将阿雀扶下车来,带她进房里与老母亲相认。出来后,见陈阿豹两手叉腰,又在叹气。
“旁的都好说,这一架车、一匹骏马,如何能避人眼目?”陈阿豹切齿道,“偏要入宫这一趟,你这不是……欸!比你阿兄且犟三分!”
提起王永,两人双双黯然失语。
王莽手按他肩头,用力捏了捏,淡淡道:“他说,‘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陈阿豹闭目深深吸一口气,忽而开口:“我的命,却是你阿兄‘强求’来的。”
原来,早年陈阿豹流连瓦肆、滥赌成瘾,输光了月俸、又变卖家当,以至妻女染病无钱医治,接连病逝。那时他身无分文,连为闺女买口薄棺的银钱都没有。
人都嫌他是个无赖赌鬼,不肯接济于他。一天清晨,他肩扛闺女幼小的尸身,来到灞河边痛哭轻生。走到水已没膝之时,忽被人一把抱住腰身,硬拖上岸。
正是王永恰巧路过,将他救下。王永出钱为他草草下葬的亡妻重修坟茔,又以母子棺与他闺女合葬;后来更是将陈阿豹带在身旁,苦苦劝解了几日。
自此陈阿豹终于痛下决心悔改,发下重誓此生不入赌肆,迄今为止未曾食言。
“你阿兄总共为我花了六十串钱。”陈阿豹吸了下鼻子,沉痛道,“还余三十串未还清,他便……”
王莽亦十分动容,忍泪道:“阿豹兄弟,出了城,大家便各自散了罢。王莽种下的因果,不敢连累旁人……”
陈阿豹不等他说完,便轻蔑道:“你当只有你是条汉子,旁人都是惜命的怂包?”
一句话说得王莽无地自容,只得岔开话头:“且有一事未尽。劳烦兄弟往太学一趟,请刘歆刘侍郎拨冗来我府上,就说‘事关王光学业’,他必不推辞。”
陈阿豹得令跑了出去,王莽急忙回房将王光衣衫鞋袜打成包袱,又往里头夹一饼黄金。
自从上回行刺后,王光应激心绪失常,一见王莽便惊惧狂乱;天子曾金口许诺王光入太学修业,因而将王光托付给刘歆,更为稳妥。
约莫两柱香工夫后,一切打点齐整,王莽与老母抱头痛哭别过,更衣预备登车。
陈阿豹一人慌张跑来,言并未见着刘歆:“有学子说昨夜瞧见刘侍郎回房歇了,今晨却未见他出来。我往他房里看过,衣物书本尚在,人却没了踪影。”
“可是奉召入宫去了?”王莽转眼疑惑,他们才从未央宫出来,刘歆分明不在宫里。
“不是。官服尚在。”陈阿豹拧紧眉头道,“我总觉着,不大对头。夫子们人人缄口结舌,似有事相瞒。只是我着急回来报信,没空与那些老儿纠缠。”
王莽焦急万分,陈阿豹劝道:“侯爷不必心焦。不如派人先将小郎送往班家寄住,待有了刘侍郎下落,再做下一步打算。”
于是王莽叫来班稚,拜请他带光儿回班家;又与他交待了阿雀终身大事,班稚不好推辞,只得暂且应下。
王莽一身黑袍,向众人深深作揖拜谢了,而后毅然上马,带队踏入漫天雪幕之中。
却说刘歆怀抱一卷《诗》睡到后半夜,忽被蒙眼捂嘴、五花大绑。惊惧之下,他四肢僵挺、浑身脱力,竟忘了挣扎。那些人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从太学监舍中劫走。
等稍稍回过神来,耳边尽是马蹄嗒嗒与车轮轰隆之声,他惊觉自己已被带上马车,不知往何处奔驰而去。
口中塞着布团,手脚皆被绑缚,他出不了声、动弹不得,只在黑暗中默默流泪发抖。
眼前渐渐有光,天亮了。他听见有陌生的人声粗口抱怨,落雪了,路不好走。是谁要害他?他拼命思索。
人都说他刘子骏是书呆子、实心儿木头,可他其实眼睛雪亮、心里洞明,只是不愿与世人“和光同尘”罢了。他不愿去想,却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他知道的太多,师兄王莽是最有理由将他灭口之人。
马车颠簸,晃得他头晕眼花,腹中渐渐往上反酸,快支持不住要呕吐出来;下腹却又涨得难受,一泡尿憋得他眼泛泪花。忽然间马儿一声嘶鸣,天地停止了转动。
哐当一声,厢门被猛地拉开。受惊之下,刘歆猝然腰间一松,身下涌出一股暖流,瞬间打湿了衣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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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只剩最后一条命
冷风吹透潮湿的衣裤,刘歆不由得浑身战栗,寒毛倒竖。
“诶呦,我的乖乖肉儿!”
口中破布被抽出,熟悉的话音从天而降,刘歆顿时僵住,两手一被解开,他便迫不及待扑进刘度怀里,嚎啕大哭。
刘度搂着他边拍边哄:“心肝哟,可想死我了!再见不着你,我这半条命也要不得了!”说着竟闻到一股刺鼻气味,于是嘟囔道:“怎一股尿骚味?”
刘歆这才留意到自个儿方才受惊失禁,一时羞愤欲死,急忙支开话头问:“你如何寻到我?害我的人还在左近?”
刘度笑道:“我的亲亲,谁要害你?如今城里戒严,我不好进去接你,只得出此下策。”
刘歆一听这话,骤然变了颜色:“你……你这无赖!”原来吃的这些亏、受的这般罪,竟是刘度所为!一面“心肝肉儿”叫着,一面把人如牲口般捆运,这人可有半点良心?
“谁要你接?谁要你接?!”刘歆气急蹬腿儿大哭,两手直往刘度头脸上扇打。
“欸,欸,宝儿……”刘度伸手格挡,仍是嬉皮笑脸,“非常之时,能为几吊钱干这活儿的,自然都是些粗人。我宝儿受苦了,怪我,呵,怪我!”
说话间车马又动,刘歆打累了便仰面躺着只顾淌泪,偏不理睬他。刘度只得苦口从头解释,说自己如何被一闷棍打晕、带往长陵,被迫卷入河间王与长沙王的“大事”里;又附耳道,自己已托人向父王、叔伯们带信求救,只待广陵郡派人来接他。
“此番一别,不知何日能再遇,我着实舍不下你;又怕一旦事起,你常在宫中行走,必受牵连。”刘度竟也红眼哽咽,“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实,我急出一嘴燎泡。”
“你们这些乱臣贼……唔——”
刘度慌忙将他喊声捂住:“我的亲祖宗,你可别嚷了!外头都是河间王的人!”
刘歆惊恐道:“你这是把我带往何处?我不去你那贼窝儿里!”
“嘘,嘘!”刘度抱住他脑袋,“亲亲”、“祖宗”一通乱喊,拼命将他按住。
这时马儿嘶鸣一声,车猛地停住,两人双双收声愣住。却听车夫粗口骂道:“贼日娘的兵奴崽子,为几吊贼腥臭钱,触这血泼的霉头!”
外头遂大呼小叫,乱作一团。车内二人静听良久,不敢下车去看。忽闻嘈乱呼喊中,竟有“王莽”二字。刘歆纠结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咬牙壮胆往外冲去。
前路竟被一辆翻倒的华盖安车拦住。刘歆步履蹒跚走上前去,见驷马皆倒卧在地,浸在血泊里。他认出这是天子御驾,顿时脚下发软,一步一怵。
两名兵丁正扯着嗓子争论死的是不是王莽。
“是也不是?你认得不?”
“认得又如何?头都叫人砍了,他爹娘来,怕也不敢认哩!”
“哪个叫你认人?你瞅这衣裳,够不够得上?”
“我怎知够不够得上?我顶天能认得个诸曹校尉,哪知天子的男宠何样穿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