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77)

2026-09-24

  刘歆抖抖索索绕到车后,见雪地上横着一具身材高壮的无头男尸,脖颈儿处的切口如被狗啃,喷涌出的血浆已冻成鲜红冰碴。

  那尸体一身纯黑暗绣的深衣,浆洗得笔挺,腰封板正,正是王莽惯常的穿着;细看之下,衣衫左袖的布料与别处颜色有细微的差距,像是拆袖后补的新缎子,不是王莽还能是谁?

  刘歆见状魂飞魄散,连一声叫唤也未能发出,摇晃两下便一头栽倒下去。

  浓稠血幕将视界染红,天旋地转中,王莽轰然栽倒,又一次元神离体,恍惚间重回那香烟缥缈、满地头颅的天家宫阙,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儿隔着水波样的帐幔,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

  “最后一个头,最后一次机会了!”仙人一手拎起砍掉他头颅的宝剑,将血污擦拭在另一边袖上,嘟囔道,“怎就不长记性?叫你屠龙、屠龙,你偏回回往龙榻上钻!”

  一旁仙女莺声笑道:“真这般容易,岂非人人皆可成龙?”

  仙人手指着王莽,恨铁不成钢似的叹道:“千年又千年,你一无脚虫豸,修得这般形状多么不易?‘浴龙血,从龙跃;斩龙根,化龙身’,只剩这最后一步!你若功亏一篑……如今你九头已去了八个,只剩最后一条命,可记住了!”

  “哈哈哈,白费你老儿口舌,他呀,记不住!”仙女戏谑的笑声如银铃般刺穿层层烟雾,灌入王莽耳孔,“真龙天子可是那么好杀的?”

  混沌的意识逐渐远去,身上各处钝痛,夹着刺骨的寒意,将王莽生生拽回人间。耳边仍回响着仿佛远自天边的离奇启示:“浴龙血……斩龙根……哈哈哈哈……真龙天子……可……杀……”

  王莽奋力张开眼,视野中尽是一片刺目的雪白。瞎了?不,是雪,那场断绝他在人世间最后一丝念想的雪。

  铁甲沉重,身上又多处跌伤,王莽咬紧牙关、嘶吼着用力,也只能勉强蜷起一侧膝弯,便再动弹不得。

  这满盘皆输、再无指望的人生,活着并没有什么用,却是有人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还不清便还不清吧,三十吊钱,足够买我这条贱命。”王莽想起陈阿豹代他赴死时毅然决然的神情,禁不住热泪盈眶。

  山谷中的风自北向南,北面崇山峻岭,南边沥沥河川。有水之处必有人,王莽顺着朔风刮骨的方向,双肘扒地在半尺厚的积雪中艰难爬行,爬过月生日落,爬向朝露日晰,在茫茫雪原上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

  那一夜,刘傲梦见自己站在未央宫高高的歇山檐顶,身上龙袍被朔风吹得呼啦作响,仿佛要将他卷走一般。那条令他感到无比熟悉亲近的大黑蟒,又在苍茫天地间盘旋游走,掀起飞鱼雷电,带来地动山摇。

  他并不惧怕这非人的生灵,从一开始他就无比确定,这黑蟒绝不会伤害他。甚至,他十分想念黑蟒裹缠在他身上、磨蹭他皮肤的那种令人心安的亲密感觉。

  他感觉到黑蟒是来告别的。“可以再抱抱我吗?”他在心里对黑蟒说,他知道它能听见。但黑蟒没有回应,只头也不回地乘着风雷闪电而去。

  黑蟒消失在幽冥中的瞬间,巨大的失落与委屈令刘傲瞬间惊醒。他伸手抹掉脸颊上仍有余温的泪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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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这是刘侍郎手书

  王莽走后那几天格外的冷,整个世界分外安静,雪也因此化了很久。城外群聚的刁民,因冰冻严寒,死的死、散的散,一场山雨欲来的浩劫,便如汤沃雪般迎刃而解了。

  刘傲从此不再早朝。世人皆道王莽蛊惑天子不朝,如今王莽一走,他就去上朝,岂不坐实了王莽奸佞的罪名?

  话虽如此,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在意朝政。此前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抱个结实大腿,就能当逍遥天子,如今看来,哪有那么好的事?靠山山倒,靠树树摇,再这么混下去,别说帮王莽改命了,他自己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此番在朝中内外交相逼迫之下,他不得不舍弃王莽。最艰难无助之时,他赫然意识到,除王莽外,朝中竟无第二个人能为他所用。

  他有心向学,刘歆却屡召不进,太学便又送来一个名叫扬雄的青年夫子。刘傲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历史上的扬雄应该是个大学问家。可这人说话比刘歆更晦涩难懂,甚至有些口吃,沟通起来十分费劲,除了分拣代批奏本,别的什么也指望不上。

  于是每当傍晚扬雄离宫之后,刘傲又将班婕妤召入未央。他索性向班婕妤承认自己看不懂奏疏上的字儿,命她从篆书的笔画与字形教起,每晚处理国是之后,还要认字书写直至深夜。

  这晚敲过三更,班华起身向天子跪拜告退。天子却搁下笔,定定望着门口幽深的墨蓝夜空,没来由发问:“此去新都,几日车程?”

  新都?班华一愣之下才想起,王莽离宫,是因受封新都侯,御驾遣送就国。

  可王莽顶着“祸国妖异”的恶名,人人得而诛之;此行必定凶险,平安抵达封国的希望万中无一。

  那日班华得知天子命阿弟班稚为王莽随行护卫,顿时焦急落泪,急往未央殿欲向天子乞情。可走到半路,她便想得明白,王莽欺君犯上,她家兄弟从旁协助、难逃干系。

  天子不追究班家罪责,只把班稚推出去与王莽一同送死,已是看她薄面、格外开恩,她岂敢得寸进尺,再做挣扎?

  君心似海,天子面似随和,其实生性薄凉、寡情善变,连枕边亲近之人,也如同器具玩物般随时抛却。有张放、公孙澄前车之鉴,王莽不知警醒,一味飞蛾扑火,落得这般下场,班华为之唏嘘之余,不由得战战兢兢,在天子面前更不敢有丝毫疏心大意。

  “你可知新都在哪儿?”天子见她不答,又问道。

  班华急忙收神应道:“是,君上。新都在南阳郡,距此八九百里;若是顶风冒雪,总得半月车程。”

  天子手撑着头低声嘟囔:“雪早停了。二十日还不够来回?到了也不回一声话,这人真是……”

  班华垂头思忖,天子这话,说的可是王莽?难道他竟以为王莽能全须全尾、顺利抵达新都?

  几月相处下来,班华所见,天子虽并非如他人口中那般愚昧,有时却又着实天真得荒唐;她偷眼打量天子脸上无比落寞的神情,联想起这阵子他没日没夜用功、不敢有一刻闲下来的反常之举,心头忽然闪过一道惊雷。

  该不会,这糊涂天子大张旗鼓送王莽出宫,竟是为放王莽一条生路?班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暗自瞠目咂舌。这话能不能问出口、该不该向天子说破这天大的“误会”,她一时惊惶不已,莫知所措。

  正焦心如焚地纠结着,却听殿前校尉扬声启禀,说“出事了”,班华急忙起身躲回屏风后。

  进来的是缪盈。他说护送新都侯的队伍路经终南山时遭遇歹人劫掠,人仰马翻、片甲无回。

  刘傲闻言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王莽呢?啊?啊!”

  “陛下!”缪盈上前搀扶住他,急忙补充道,“侯爷不知所踪,已派人往沿途、周围山里搜寻,陛下切勿忧虑。”

  “谁?谁敢?啊?”天子急得语无伦次,跺着脚哗哗淌泪。

  这时屏风后一阵骚乱,阉人们大呼小叫“班婕妤”。缪盈赶紧高声禀报:“婕妤请宽心。班校尉护送侯爷老小殿后,此时尚未出城!”

  班华一口气这才喘上来,却仍手脚瘫软,爬不起来。

  缪盈将天子送回内殿榻上,细说探子所报详情。有一具无头男尸穿着王莽衣袍,指根指腹却满是厚厚的弓茧,左肩有陈年箭伤,腰腹却并无刀口,此人应是一名军士;想来是在危难之时,有人与王莽互换身份,引开追兵,因而王莽很可能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