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说王莽爬龙床吧(90)

2026-09-24

  刘傲焦急无比,又憋屈得不行,握拳直敲自己脑袋。罢了,没皮没脸就没皮没脸吧,他冲暗处阉人吩咐道:“传班婕妤,速去。”阉人领命而出,因天子催促,不得不碎步奔跑起来。

  王莽奔下殿前台阶,却听身后脚步声响,两名阉人提着宫灯从他身旁快步经过,往漪兰殿方向径直跑去。原来方才洗浴是预备召幸班氏,王莽口中涌出灼热的酸苦。

  原以为求赐光儿一死便是万全之策,既能对卫家有个交代,光儿也不必受那惨无人道的酷刑与羞辱,可没想到,这丧尽天良的畜生,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凶残恶劣,竟始终不肯放过光儿!

  莫非当年阿兄宁死不屈的拒绝,至今仍令那畜生耿耿于怀?便是报复在他王莽身上还不够,就连阿兄的孩儿也不能幸免?

  王莽恨得眼冒金星,一时失去理智,冲动之下直奔羽林卫左营,向缪家兄弟借来一柄宝剑,拎着便往大司马府冲去。

  王音已然歇下,府中仆役不敢阻拦王莽,只得听命将他带至囚禁王光的柴房。

  王光正缩在角落抠哧草席上的毛边。王莽踹门进去,拽住他衣领,将他拎在身前:“你刺伤卫家公子、闯下大祸,叔父无能,救不了你;如今你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莫怪叔父狠心……”于是泪流满面,抽出长剑横在王光颈前。

  王光边挣扎着往地上赖,边嘶声哭喊道:“救命!王莽杀人了!娘,娘啊!救我!”

  “待我好生送走你阿祖,便往九泉之下向你父母谢罪去也!”王莽洒泪发出一声怒吼,一手抓着王光发髻,便要往他脖颈里割。

  “住手!”王音及时赶来,厉声喝止道,“你失心疯了?陛下口谕命其受刑入宫,最迟明日一早,掖庭便来接人。你竟敢抗旨杀人?!来人,将王莽拿下!”

  家丁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王莽按住。王莽哭道:“阿兄死得冤枉……光儿死也不能入宫!”

  王音重重叹气道:“他爹娘都已不在人世,你我管教不及;送他入宫,自有人治得住他。你若留他在身边,早晚惹出更大的祸端!将来你有所出,过继给你阿兄一个男丁,令他不至于绝嗣便是。”

  王光并非痴傻,到此时已明白过来“入宫”是何意,当下便跳着脚尖叫、撒起疯来。王音挥手令下人把他按在地上、堵了嘴以绳捆缚,又将王莽也投入间壁另一间柴房,叱令他叔侄二人“各思己过、冷静冷静”。

  王莽听着一墙之隔王光“唔唔”挣扎之声,闷头痛哭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才有些许困意,却忽然感觉身上各处从骨缝里渗出一丝丝虫咬似的隐痛。

  到了该服下一顿极乐草的时辰,可他身边既没有药,也没有酒。渐渐地,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剧烈疼痛,如噬骨之蛆般疯狂啃咬他的身心,他禁不住发出压抑的呻吟,大口喘着粗气,扒住门缝向外呼求:“来人,来人……叔父,放我出去……”

  门外真有人来。待要放声呼喊,却听见一声尖细的嗓音:“模样儿倒是不赖。哟,这怎么还绑上了?”

  “……嚯,好大的气性!呵呵,无妨,咱们有的是治你的法子!”

  “行了,抬走吧。不必惊动大司马。”

  王莽拼尽全力抓住木门摇晃,却已发不出多大的动静,只能从门缝里眼睁睁看着一队阉人,将捆成一团的王光,像抬猪猡似的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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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语气却已是服软

  “目睹公孙公公凄惨殒命,他岂能不受震动?”班婕妤向天子剖析王莽心思,“叫他王家子弟受此大辱,毋宁死。”

  天子手捂额头懊恼道:“朕吩咐把那小子带进掖庭关两日,小施惩戒、吓唬吓唬罢了,并非真要动此大刑。怪朕没说清楚……可他也没给朕机会说啊!这一趟回来他不知中了什么邪,你没瞧见他看朕的眼神!倒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班婕妤自己心里且有气,实在懒得劝他,便只提醒道:“既然如此,何不传话出去、说明实情,勿令人担惊受怕才是。”

  天子慌忙点头,吩咐羽林卫往班府走一趟、带话给王莽。班婕妤便起身行礼告退。

  “深更半夜的,你别走了。”天子面上仍有几分不自在,语气却已是服软,“你的铺盖,朕还没叫撤呢。”

  班婕妤却不领情:“君上恕妾不识抬举。这几日太后催问得紧,妾并未与君上……因而诸多问话答不上来,着实不能应对。求君上开恩体谅。”

  天子面露愧色,待要再开口,班婕妤又补道:“再者,他回来了,妾不便在此逗留。叫他看见,恐生误会。”言罢披上绢丝薄氅,手提宫灯,兀自走进夜幕里去了。

  刘傲终是不得不独自面对沉沉遥夜。

  见是见着了,不知为何心里更加不踏实。王莽古怪的神情在他脑子里萦绕不去,他的心一直悬在半空里跳个不停,迷雾中像有什么危险的祸事临头,他却蒙头转向、看不清白。

  到了后半夜,更是躺都躺不踏实。毫无来由的,他竟隐隐担心起王莽来,甚至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想立刻就去找王莽。快天亮时,这种焦虑终于到达顶峰,刘傲干脆起身,召唤阉人为他更衣、备车马,他要出宫一趟。

  前阵子不能出宫,是因河间王谋反一事尚未了结,京中或有宗室逆党暗中环伺,羽林卫独木难支,唯恐护卫不及;如今卫煊回朝领了卫尉,有卫家军坐镇京师,天子便有了高枕而卧的底气,出宫便不是什么危险的难事。

  话虽如此,阉人们却不敢大意,一面为天子梳洗煮茶拖延时间,一面偷偷派人往长信宫请太后懿旨。如此一番耽搁,待刘傲收拾停当、准备动身时,却见卫煊已顶盔披甲,肃立于宫门之侧。

  “卫将军今日当值?”刘傲拍拍他肩,“正好,陪朕出宫一趟。”

  卫煊略一迟疑,抱拳恭敬道:“陛下恕臣冒昧,实有要事禀明。”刘傲点点头,他垂首道:“是为犬子一事,求陛下施恩决断。”

  刘傲心里一毛,生怕他提出王莽更难接受的要求。却没料到卫煊竟说:“如今朝野盛议,此事再拖下去,恐有歹人小题大做。王家公子虽出手过重,却事出有因,实为犬子污言毁谤在先,两人皆有过错。还请陛下降旨恕其大罪,以正视听。”

  刘傲吃惊一愣,继而大松一口气,一把揽过卫煊肩头,伸出大拇指道:“卫将军仁义,真大丈夫也!”

  卫煊急忙摇首道“不敢”:“亚圣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臣虽粗鄙,亦不敢有违圣训。”

  刘傲搂住他肩膀连连点头,心中大慰。

  他不知,卫煊如此深明大义,并非全出于推己及人的父母之心。

  实情是,王光被王音带回后,卫煊立即命心腹埋伏在大司马府左近,提防王家暗度陈仓、偷放王光。昨夜王莽手持兵刃冲入府去,卫家人严密蹲守,直等到天明时分,也不见王莽带人出来;却有一队赭衣阉宦,将王光五花大绑接走了。

  卫煊闻讯大吃一惊,他原本以为,天子一贯回护王家,又与王莽有私,必不会重罚王光。不料天子竟欲对王光施此大刑,连王音亦不敢阻挠包庇。

  事情已过去不少时日,卫煊心疼儿子之余,也渐渐冷静下来。自王莽往新都就国后,天子便巧立名目,派使者在新都与长安间来回奔跑。明眼人一看便知,天子分明不愿舍弃王莽,不消多久,王莽一定会再回未央。王家势大,卫煊不愿与之为敌,自然不能逼人太甚。

  再者,王光乃王永遗腹之子,从前卫煊与王永虽不十分亲近,却也算熟人故知,素慕王永贤名;王永宁死不与东宫狎佞一事,他也有所耳闻。若王光因此被阉为宦,令王永绝后、无人祭祀,总归于心不忍,也怕引起一班故人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