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小崽子!”抓住他的北狄人低吼,正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喊叫。
然而下一刻,钻心的痛楚自手臂上蔓延,一支箭精准地射在他手臂上,北狄人一时吃痛,手上停了力气,黄耳趁机忙挣脱他,继续往前跑,直到被一只有力的手拦住,又被拉到那人身后。
“小心。”
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黄耳已累得半死半活,意识昏沉,恍惚间睁开眼,便看到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已然包围了宅邸,为首之人背对着他,将他护在身后,身形挺拔,腰间佩刀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北狄人捂着手臂,脸色扭曲,见已然无路可逃,竟咬牙翻身,举着手里的刀,疯了一般朝那人扑来。
黄耳吓得要惊叫出声,然而眼前的人却反手先抽出刀,寒光乍现,刀锋破开夜色,快如疾电。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北狄人的胸口已然被刀锋贯穿,血水沿着刀刃滴落在青石板上,渗进夜色之中。
只在瞬息之间,黄耳的惊叫咽了回去。他眼睁睁看着原先那凶悍无比的北狄人瞪大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能发出声,身体僵直片刻,继而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身前的人却只利落抽刀,随手一甩,刀身上残余的血珠被甩落在地。
另一名随之追来的北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那人却只是冷冷一抬手,士兵们似乎立刻心领神会,弓弦拉满,劲箭破风而出——
箭矢穿透空气,下一刻便直直钉入北狄人的后背,力道之强,竟生生将人往前带了半步,随后整个人僵硬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黄耳不由自主抱紧面前人的腿,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人纹丝不动,只收刀入鞘,“全城搜查。”
他地位似乎很高,周围的兵士得令,立刻四散开来,快步奔向夜色之中,彻底掀开了今夜的肃杀帷幕。
而此时,他才侧身垂头来看黄耳,见到那满脸的血,恍若故事里的恶鬼罗刹,黄耳的腿顿时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
——
谢相呴坐在窗边,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水精照子,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剔透的水精面泛起一层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并不好看,可是空闲时,仍然控制不住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确认什么?否认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忽然,外头一阵骚动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眉心微蹙,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朝着哥哥的住所去的,都这个时候了——怕不是祖宅那边出了什么事,便也起身来,却听到那头惊慌失措地道:“驸马爷,祖宅附近抓到了北狄人,幸将军正下令全城搜查。”
放下手中的照子,谢相呴当即就要走出去,却又在两步之后回过头来,拿上了一旁的披风。
——
静夜被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敲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沿街的士兵已将要道封锁,逐户排查。
城门紧闭,巡防军持火把穿行街巷,甲胄反射着跳跃的火光。街道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有远处几声犬吠,被夜风吹散。
但很快,官兵叩门搜查和严厉的呵声便从周遭层层响起,一盏接一盏灯亮起。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道:“他们似乎决定今夜行动,末将在城门已经处理了几个。”
“仔细漏网之鱼。”他道:“扩大范围。”
副将有些迟疑,还是问,“是否有扰民之嫌?”
他微微侧首,扫了副将一眼。
“扰民?”他声音平静,只反问,“城里藏着北狄余孽,你怕扰了百姓的清梦。”
副将一滞,低头不再言语。
“是你的意思,还是荥阳新上任的知县的意思?”他重新收回视线,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掌下的战马鼻息也因此更粗重,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将军明察。”副将抬眼看他,因庆幸自己没有白白说话,笑答:“您知道的,末将向来没什么胆子,哪敢啊?”
听到回答,他看向夜色深处,搜查没有就此停下,城门方向的动静已然平息,而城内的灯光却越来越多,在黑夜中连成一片。
“这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他语气里并没有怒意,“听我的。既然他们敢藏,便证明早有准备。搜彻底些。”
顶头上峰虽然太过强势决绝,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担心小命不保,但因此行事也更便利,不用瞻前顾后,夹在中间受窝囊气。副将立刻恢复精神:“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
谢川杉赶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已经被彻底封锁。
街道两侧站满了搜查的巡防军,士兵列队而立,挨家挨户去盘问,大约是因为是北狄贼人首先出现的地方,谢氏祖宅外的士兵尤其多,刀枪森然,夜风也送来一丝腥甜的血气。
“公子,”随从在他身后低声道:“那边有人来了。”
谢川杉立刻下马,脸色阴沉,转身掀开了马车帘子。
车厢里,谢相呴裹着匆匆拿起的披风,正背靠着软枕,半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外头的动静。听见声响,他才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谢川杉:“哥哥。”
“军队的人来了,你要……”停了一下,终究是将那句“你想见他吗”,改做了:“你要下马车吗?”
透过哥哥的身后,谢相呴都能看到那从火光正缓缓朝自己靠近。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指尖虚虚搭在膝上,眼睫微垂,仿佛在思考,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愿去想。
夜风微微拂进车厢,带着战马、铁,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眼前点点的明亮透过帘隙闪烁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流光暗涌。
谢川杉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仍不说话,心却揪起来。
他太想念了。
他并没有骗过自己,从玉州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李宿。他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看看他的眼睛,甚至……想感受那双手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是不是仍旧那样熟悉,是不是仍旧能攥住自己,让自己逃不开、避不掉。
千里迢迢而来,不就只为这一刻吗?
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敢见他。即便他能用披风草草遮住脸,又怎样?
从前他仍旧有余力去算计、去试探。而如今,他自认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宿,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何况——
他的面容憔悴,他的气力不济,他不愿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李宿面前……若李宿没有见过那样的他,他一直如初见的时候那样美丽,多好?
谢相呴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他终是用尽力气,恳求地看着谢川杉——却缓缓摇头。
谢川杉了然于心,可是看着他眼里的水光和痛苦,还是不忍问:“为什么?”
谢相呴极力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滴滴落下,仍是摇着头:“……我,”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不由哽咽,再不能出声。
谢川杉终于放下了帘子。
马蹄声就此停下,他翻身下马。
搜查很有成效,他又亲手斩杀了两个北狄人,随着他到来,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谢川杉挡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神色复杂,“将军有什么话,同我说就好了。”
他看向谢川杉,只缓缓问好:“驸马安。”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不再答话。他也停在原地,静静看着面前的马车。
他知道。他知道的。
他的朝思暮想。他的念念不忘。他牵肠挂肚的人就坐在那里。
只要再上前两步,只要再掀开帘子,他就可以看到他,重新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在玉州的那晚不该转身离去,他多想再见他一面。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身体比他想得更快,几乎失控地走上前,手握住那道帘子,将要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