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却在他要移动步伐时忽然拢住谢川明的腰身,将他带离自己的视线。
他急匆匆转头看过去,发现不过一息间,谢川明已被抱到那人腿上坐好。那人穿着简朴干练,在严寒的冬日里,大氅都不曾披一件,且面容分明还那样年少,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让人不敢冒犯。
他还是想冲出去,去阻拦,可是眼睛比腿脚更快。却见谢川明没有丝毫反抗,顺从地贴靠在那人怀里。那人的手又按在他腿上,于是谢川明的身姿顿时就这么软了下去。一手还去解下身上的裘袍。
那人没有接过白裘,只是重新将川明包裹严实,手掌按在上面,然后收紧手臂。
谢川明却还觉不够一般,小幅度扭来扭去,语调是他从未在谢川明这里听到的依赖和撒娇,“再抱紧点……我好冷。”
他都难过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却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一瞬,忙心虚地低下头。
就听见那人开口,“那你喂我。”
余光忍不住去看。谢川明便笑得极轻,拿起一块玉露霜。枕在他肩上,自己先咬了一小口,才仰面反手喂给他,“不准咬完,我还要吃。”
明明碟中还有那么多玉露霜,明明玉露霜就这么小小一块……
“好。”
他终于敢缓缓抬起头——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就那么缠抱在一起,分吃一块玉露霜。
也因为这样过分亲昵的举动,只让他们身上原先的青涩都变得更禁忌|暧|昧,甚至令人浮想联翩。
……
真正听到他把这些话说出,谢相呴的手反而松了。
不等俞庆奚再说,他只笑回,“俞公子都看到了,何必问我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俞庆奚却因他的笑容和淡定有些慌张,忙解释,“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相呴看着他,想,我还希望你能传出去,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从小就互相喜欢,多年不清不楚,谁都无法介入我和他。
谁也不要向他提亲事,都自觉将他让回给我。束缚于各种流言,他也不能离开我。
所以实话实说,“我不在意的。”
俞庆奚似悟似叹,“所以你还是在意他,那时与六皇子,今日与我,都只是,”
顺着画舫的移动,奏乐声越发清晰,他们应该有些靠近军队的船只了。遥遥都能望到,几艘大画舫被铁链连在一起,画舫间垫了木板,方便人来往穿行。
“对,”他都已经知道了,谢相呴便干脆答,“就不能出来和你玩了吗?”
俞庆奚闻言,先是下意识一笑,而后才缓缓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有幸做戏都好。
——
“雁荷,你先坐吧。”幸英勋站在船头,身姿不似平常平稳,还有些左右晃荡,回头朝她一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划船呢。”
肖雁荷见她如此真诚,不由也展露笑颜,她戴着幂篱,声音稍轻些,“那你小心掉进去。”
“我不怕。”幸英勋终于站稳了,背过身拿起船桨,继续尝试划船,“哥哥教过我凫水,掉下去我也能再爬起来,说不定在水里还能推船!对啦,我们还一起横游过长江,那次可好玩了。”
肖雁荷不觉轻笑,“古诗云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滔日孤光动,可惜我一直在安都,从没见过那样雄伟景象,横游其中,是否会很难?”
“很难,可冷了。”幸英勋描述详细,一一都说与她听:“浪打得可大,外边还热,泡进去就冷,水卷着衣服比冬天刮风还难受。开始还能一口气快些过,游到中间不算没力气,就是冷得动不了!”
“但是来都来啦,怎么能就此放弃?我就咬着牙闭着眼睛往前游。不过还好哥哥一直看着我,一有不对就停下提醒,我才不会迷了方向,又被冲回去。”
她笑眯眯的,眼底都亮晶晶,“真正游到对岸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没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事。”
肖雁荷托腮看着她,不由沉思,半晌再开口,语气却不乏向往,“英勋,你确实很厉害。横游大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其实没有什么是不敢想的。”幸英勋看着她模样,摆摆手,“说到底还是有些累,我回去就呼呼大睡了,哥哥还睡不着,换了身衣服又和路多去爬山,不知道他哪有这么多使不完的牛劲。”
听到她这么说,肖雁荷再忍不住轻笑,扭捏了一瞬,才决定轻声问:“你……哥哥,是怎么教你的呀?”凫水要是教起来,不是要很亲近吗。
幸英勋回想了想,“就是他叫我先学会憋气,等我会憋气了,就把我丢进水里,扑腾两下,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呀。其实很简单的,你肯定也可以。”
肖雁荷惊讶:“他不怕你吓到吗?”
幸英勋反问,“怎么会吓到,我自己想学的。”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我很怕水……也没有谁教过我。”
“你怕水呀。”肖雁荷是第一个主动与她交好的安都贵女,幸英勋对这位新朋友充满好奇,“是怕水呛人,还是怕水里黑,还是怕凉?”
“都有点,”肖雁荷还未来得及答话,忽然抬起头来,极力压制着语气里的羞赧,小声道,“你哥哥在那里。”
第124章
军队里纪律严明,连步伐都要一致,军士们也必须执行,其实有些压抑。难得来到繁华安都,难免放肆些,因在规矩内,他也不再多加管束,饮过几杯之后,便走出画舫透气。
身后还穿来士兵醉后的打闹嬉笑,日暮西斜,画舫挑灯,星星点点,整个名胜湖都被笼罩在一层浮光流金的纱中一般,他目光却只落在湖上一处。
又片刻后,听见熟悉地叫喊:“哥哥!”
低眼看去,幸英勋牵着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乘一叶小舟缓缓靠近,他只微微颔首,不由再去看那处。
肖雁荷注意到他目光,随之看去,只看到另一艘画舫,有些不解。
小舟却已经靠岸,幸英勋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玩吧?你别看我哥哥杀人吓人,其实他……呃,”顿了顿,她美化地说,“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凶残啦。”
听到她这样说,肖雁荷自是十分期待:“我知道的。只是上面这么多士兵,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说完后半句,到底有些惆怅。况且依哥哥所言,那日雅集已足见他的态度,要不是父亲入宫求见官家——
幸英勋想想也是,虽然哥哥治军严明,自己现在也有了官身,但安都到底规矩多,就这样带着肖雁荷过去的确不合适。
于是便将她带到画舫一层,“把你等我一会儿吧,我上去跟哥哥问个好。”
肖雁荷更舍不得,在她转身前忙叫住她,“没有别的法子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总觉得还能再试试。
幸英勋不明所以,“啊?”
这次却是隔了半晌,才听到肖雁荷的答话,“我还是想向他问好。”
——
看到两个少女的身影,谢相呴垂下眼去,目光扫过桌面,“我要喝酒。”
他虽没说什么,但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哪能不明白,也并不多劝,只拿起一壶早早备在冰中的酒,给谢相呴倒了一杯。
谢相呴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画舫已经行到军队附近,他瞥一眼栏杆上的人,再次伸出手向俞庆奚,微笑:“滋味不错。”
尽管知他用意为何,但俞庆奚还是因他笑容而开心,伸手再斟,也为自己备下一杯,举向谢川明:“川明,敬你。”
谢川明笑意更深,碰杯时手指无意擦过他手背:“该我谢你。”
俞庆奚一怔,抬眼看他,谢相呴却已又将一杯饮下。于是俞庆奚才道,“川明,别喝了,小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