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财怔了一怔,还是不曾开口,先前听着路多汇报,其实他已隐约想起那天的情形,只是……他到底还是记得李宿的性情,很迟疑是否要告诉他。
“说吧。”李宿再次催促。
“……”听到他声音,来财反而沉默了,抬眼瞧下他的神色,才轻咳两声:“那你先别生气,你保证不生气,我就说了啊?”
李宿颔首,却没有出声,但已被架到这一步,来财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也不再隐瞒,只先将那天的事完完全全说了,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带着二皇子上去,就看到他们对峙,你相好拔剑,叫那人别靠近。”
他又道:“那男人长得好看的,比你好看。就是看着有点吊儿郎当,可能身体比较虚。”
李宿略微颔首。“还有别的。”
其实来财有点怵,他觉得李宿现在不太对劲,但话已至此,还是开口:“你没回来之前,有些不成调的流言乱传,说贤王当众调戏你相好,摸他脸,还念那种……诗来着,所以应当就是骚扰。”
见李宿脸色骤然变了,来财连忙按住他手:“只是些市井传言,真真假假,没人知道的!你先别急,你先前应了我的!”
他劝话语速极快,好歹是暂时平息了李宿的情绪,但并不见得是真正平静,李宿颔首,“那便叫人查,去一个个问那天在场的人是否如此。”
来财知他事多,都不愿给他惹麻烦,站起来又拍这小子肩膀,道:“也别叫你手下人跑来跑去,既然你这样在意,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这的人我都熟。”
李宿道:“谢谢来财哥。”
来财总算松了一口气,忙叫人支使两个伙计去请那家酒楼的掌柜和长期做工的小厮来。可正等待之间,幸府那边又突然来人,说有急事商议,李宿沉默片刻,只得起身暂且离开。
——
虽只是一些风声,但众人已忙了一夜,将安都变乱压下不表,天明时才又来新的消息。李宿立刻撕开信件,展开细看,而后将信置于案上,神色未变。片刻后,又令幕僚将信传给座下将领查看。
待众人都看过后,再扫过堂内众将,发现他们虽神色凝重,但显然对信中内容知之甚少,甚至连最基本的情报都未掌握。安都城局势复杂,军中将领大多武艺高强,战场杀敌勇猛无匹,可朝堂之事,却未必人人精通,故而只示意幕僚先说。
幕僚先向众人说明,“若如信中所说,光州山匪异动,都督前往镇压,豳州却又生事,兵士们与归化贵族争斗不断。”
方才向李宿行礼,求问:“属下以为,还是那些贵族趁机闹事,将军是否差人回去一趟?”
李宿并未回答,路多便会意了,驳道,“自然要叫人回去看。但要做准备,纵然都督不在,但豳州现还有监军,前段时间又才做清理,他们胆子就这么大?”
幕僚沉吟片刻,却答,“他们久不能干涉北方局势,官家圣旨又未处置这些人,危急存亡之际,鱼死网破而已。或说其实异动不在光州,也不在豳州,实则在安都?”
李宿依然没有开口,示意众人继续议论,由他倾听,这些将领也很清楚他办事的章程,故而并不再拘束,皆认真分析起此事来,一旁两名文书则迅速记录,以供在商议过后李宿和幸景彰再度翻看回想。片刻后,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歇,外头的侍从却再一次走入屋中。
只以为又有新情报,众人的声音自觉小了,不料李宿却站起身来,亲自走出去迎接。
他们一时稀奇,以为是大将军到来,可半晌之后,却隐隐听到外间的将军问,“怎么不叫人早些通报。”
“你太忙了。”对方语气虽然平和,愉快的意味却明显,“我不想打扰。”
声音好听也陌生,胆大些的将领不由转头看去——
先见到两只手牵在一起,手指交缠,又被完全握住。再往上看,那人一身轻衫,衣料薄软,勾着银线,似能透光,随步履微微摆动。他长相明明浓淡恰好,如何都相宜,似乎清淡的疏离感,然而细看之下,眼睛又似笑非笑,让人挪不开眼。
……
昨天船上,他们大多数人都看见了,有人愣了一下,旋即低头掩饰神色,有人暗暗交换眼色,想起将军方才竟亲自迎出去的举动,顿时恍然。总之不过多久,大多数人都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外头很热。”李宿带着他走到位上,“怕你不舒服。”
“还好。”谢相呴看李宿似是一夜未眠的模样,难免心疼,是以有意逃避,不敢多看。目光只得轻飘飘地扫过堂内众人,直接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不由放低些许,怨怪道,“想你都不行啊?”
其实他虽然有意小声,但在座人都有心,自然听得清楚。
李宿没答,轻笑一瞬。
谢相呴则已经看见桌上的信件,他拿起信纸翻看了一遍,眉目间的笑意淡去几分,才又抬头好奇发问:“你们怎么都不坐?”
堂中仍然安静,路多笑了笑,大着胆子道,“夫人,议事的时候,我们都站着。”包括将军。你一来他才坐这一次呢。
昨天私下换了称呼还不够,又堂而皇之喊出来,他倒很会讨好李宿。难怪话这么多,还能留在李宿身边。谢相呴听后侧头看李宿,李宿接了他的目光,略捏了捏他的手腕,才道,“夫人让你们入座。”
……
将军怎么忽然变了个人一般?
一众将领心思各异,但到底不敢违抗,纷纷各自入座。不等他们再多想,谢相呴又侧头问,“信我看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李宿道,“请说。”
谢相呴才道,“当务之急,是否是明晰为何斗争?将士行事,也总有上峰指点。你人并不在豳州,手下人若是有二心又怎说?”手指点在信上,续道,“我看不可全信。”
他们常在纪律严明的军中,一应对外作战,以忠心为常,听他这样一谈,倒的确可以注意。幕僚依稀有了些思路,又见将军待他很是不同,心中定论更快,便继续介绍,“夫人有所不知。北方数州的归化贵族,以豳州为首,十分不满将军,私下对将军颇多议论,也联合地方官多次上奏弹劾将军。属下等怀疑,是他们故意坏事。”
谢相呴静静听着。
幕僚又道:“不过依夫人所说,的确有蹊跷,日常上报该将来龙去脉写清楚些。只是我们现在实在没有更多消息。”
谢相呴对北方之事所知不多,大多消息也仅仅与李宿有关而已,故而只仰头问他,“将军怎么看?”
李宿低头,答非所问,“为何这样生疏?”
心思大概是被拆穿。谢相呴不慌不忙,轻轻“嗯”了一声,才道:“豳州一干贵族及官员素来与郎君不和,虽有嫌疑,但未必是唯一的可能。”
李宿颔首:“的确。此时混乱,不如看看旁人动向。”说罢,向属下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查探,自己携谢相呴的手,先一步离去。
第128章
李宿牵他手到一侧,静静抱他一会儿,一向理得清明的心绪,不觉渐渐混乱,而后蛛丝一般缠绕。不愿面对。
谢相呴窝在他肩上,轻声说:“你昨天没有找我,我猜你肯定很忙,所以自己来了。”
“抱歉。”李宿侧头,在他发顶一吻,低头又吻到额头,谢相呴才笑,“还是扰到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会。”李宿暂且将所有思绪都瞥下,横抱起他,“下午义父回来,还要向他上报,陪我睡会儿。”
他被放到榻上,自己脱了鞋袜和外衣,定定看着一侧陈设,思索方才的事。李宿则去洗漱,回来时头发已经披散,见他怔怔发呆,也不看自己一眼,便俯身低头在他面颊上咬住。
谢相呴疼得“嘶”出声,哼哼着发脾气推他,“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