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拳砸了下去,直捣面颊,颜寄随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唇角破裂,溅出血来。
“砰!”
他听见这个疯子的呼吸声,张口想要训斥,但又是一拳,准确落在颧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砸裂。颜寄随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牙关猛地一咬,口腔里立刻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可这个疯子根本没停下的意思,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拳头抡起又砸了下去。
“砰!”
鼻梁被狠狠击中,血瞬间顺着鼻腔汩汩流出。颜寄随猛地挣扎,双手想去挡,却被李宿死死钳住手腕,重重摁回地砖上。
“好了,好了,”颜郜懿眼见李宿闯入、质问,到猛地动手,也全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忙继续劝阻:“幸守夷,住手!你还要再动吗?”
他一直觉得李宿是个冷静无情的人,从来不会冲动行事,可现在呢?公主不能劝住他,这一拳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杀伐都狠,他怎么这么愤怒?有这么恨?
可是仍然将他话语全部忽视,李宿只质问颜寄随,“你也敢?”连着事务不得不优先处理的烦闷,近日的风风雨雨,以及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被彻底点燃,李宿抬起拳头,毫不犹豫地继续砸下去——
“砰!砰!砰!”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颜寄随被打得完全抬不起头,脸上已经是一片血污,鼻梁塌陷,嘴角淌血,连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救命!救本宫!咳……你……”他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声音,可刚刚张口,李宿又是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颜寄随整个人猛地弓起,剧烈咳嗽着,喉咙里哽着一股血腥,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颜郜懿看得心惊肉跳,这回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护着颜穆珍和谢相呴,让他们继续后退,以免误伤,毕竟此情此景,他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他幸守夷做不出来。
谢相呴的脚却像灌铅一般,怔怔看着眼前景象。他在设计时,便大概猜到李宿会愤怒,会生气,可是他李宿会为了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明明李宿从来那么理智,那么……可他现在这样,仿佛完全不顾一切。
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豳州才出事,声名煊赫的武将就自恃功高,暴打亲王?他不管朝堂局势,也不管官家的心意,不担心大逆不道的说法,也不担心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因为这件事付之东流,甚至召来更大祸事吗?
谢相呴怔愣着,眼底浮现出些许动摇。
……
再忍不住,他别过头抵在公主肩上,闭眼却也止不住泪流。
可是他当真是真情实意的吗。他当真不是受别的影响,不是因为自己刻意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激他,不是因为觉得贤王意在挑衅,在侮辱?
那为何他此时才出现。在荣丰楼那日,他就应该得知事态如何,为何今日才来?
为何又将自己置于那些政务之后?难道他的愤怒都是掩饰?难道他今日所为之后还有别的目的?难道只是他为局势所做出的另一动作?此时此刻,自己又要如何去想?又要如何去做?
……
他不知道。
瞥见他脸上的晶莹水光,公主的脸色也变了变,连忙为他擦去,不由更加急切,再度大喊:“住手!幸守夷!给本宫住手!”
颜郜懿也再看不下去,见李宿仍然没有停下,连忙指挥还在犹豫的侍从,“你们快去拦啊!去!”
侍从们只面面相觑,哪里敢上前,倒是路多矮子里拔高个,已经回过神来,稍稍靠近要去拉,“将军,别打了,别打了——”
“滚!”
路多被吼得头皮发麻,不敢近前,又求救般看向满亭子凤子龙孙,却发觉他们个个睁大着眼睛,也被这声怒吼吓住,对于这种血腥的场景比自己还不知所措,一时全然陷入僵局。
大多衣物彻底被剥下,颜寄随狼狈地躺在地上,喘息声急促,血糊了满脸,都看不清神情。疼痛?羞辱?恐惧?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一口气,死死盯着李宿:“你……”
李宿却终于停手,缓缓站起,冷眼俯视着他。
颜寄随仍未说出话。因为李宿忽然伸出脚,鞋尖用力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极尽羞辱嘲讽。
“贤王。”李宿微微歪头,怒意微消,“这滋味如何?”
颜寄随剧烈喘息,血顺着下巴滴落,眼底透着难以言喻的恨意。
可李宿却懒得再看他,也没有耐心再等他的回答,脚上一动,将他脸狠狠踩在靴子下,骤然抽出腰间横绝,抬手——
众人都是一惊,不想他还觉不够,竟然要杀了贤王!
“将军!”路多再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挡在贤王身前不住摇头,大喊,“使不得啊!真的使不得啊!”
他的将军要真在这里斩了贤王,一切就都完了!路多是真的怕了,他从来没见过将军这样,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狗,压根听不进别人的声音。
路多百思也不得其解,只连连哀求,“将军冷静啊!冷静,”不过是夫人被调戏而已,何以让他生气成这样!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连脑子都丢掉了?什么仇什么怨!
李宿不答,只抬脚踢他,不准他再拦着,路多不得不死死抱住他的腿,被踢得再疼、怎么都不肯放,声音也急了,喊到快要破音,“将军!真的不能再打了,要出事!末将求求将军了!你要是杀了贤王,谁也保不了你!将军想想大将军,想想建州军,想——”
可李宿只低头看他一眼,“再拦连你一起杀。”
……
外面日头正毒,烈日当空。周围一切声音,似乎大小不定。连他投射的身影也被缩小。
一切无所遁形。心意,情绪。好像都不再掩藏,不再压抑,毫不收敛甚至放肆地尽显于前。
只是或在他人眼中,仍有绿荫,遮挡重重,看不清,摸不透。又或说,怨恨并不能被照透。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第三卷【恨极天涯,山月不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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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已经改完,可以食用了——2025/9/20
第136章
“守夷。”这道声音响起时,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觉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李宿侧头看去,幸景彰不知何时赶来,快步上前,将横绝刀柄握住,摇头:“停下。想想他会被怎么牵连。”
李宿不语,仍然握着刀柄不肯松手,随时要抽出继续砍人一般,幸景彰却并不着急,只是压低声音,继续道,“若是失权,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说完此话,李宿的目光自义父身上越过,落到谢相呴身上,可谢相呴只是避开他的目光,低眸不语。
在玉州时出现裂缝、在荥阳时就被剜开的心更碎裂。涌出一大片鲜血,似乎直冲喉头。
没有方法可以疗愈,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堵住伤口。它快要溃烂,完全不能脱离这种痛楚。
手上力道却是终于松落,放下横绝。
“还不快将贤王殿下扶起,去请医师。”幸景彰见他终于停手,平稳地调度,“先用硬担架将殿下抬回榻上,再止血,将这里打扫干净。”
才转而看向颜穆珍、颜郜懿,分别向他们问好,才道,“犬子今日冲动行事,让二位殿下受惊,老臣立刻带他进宫请罪。”
颜郜懿扶额,即便心知他现在随口玩文字游戏,要扯开他们与这件事的关系,却也无力再管,只颔首,“大将军去吧,本宫会在此照看皇叔。”
“多谢殿下。”幸景彰方才将横绝放回刀鞘,看向李宿,“守夷,走。”
李宿沉默片刻,才抬步,直接越过奄奄一息的贤王身边。
谢相呴仍看着他。他依然如来时模样,怒意沉沉压住,没有被消解,反而裹挟着更多东西。所以完全将他围成一柄挺直的刀,刻成一道孤独又强大的影子,来往独立,都是一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