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又怎么样?仅此而已吗?
他要挪动的步伐只是停下,仍留在公主身边,再没有动作。
——
幸景彰已因他下令站起,幸守夷仍跪在地上,官家闭目,喊:“应逍之。”
“臣在。”应逍之答。
“叫公主别等了,让她回去好好休息。”说话时不自觉有些叹息,又问,“去贤王府的御医呢?”
应逍之答,“御医已在殿外等候多时,臣先前也劝过公主,公主执意不走。”
“你干的好事。”官家闻言,陡然睁眼,“……平宣侯府也有本事,那个罪魁祸首呢?怎么不见他!”
“是贤王行事不端。”李宿答:“是臣行事鲁莽。唯独他没有错。”
还在公然维护。官家冷声道,“放肆。”
李宿答,“臣无话可说。”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气势毫不因身为臣子而软弱半分,甚至强|硬到有些要压过他的趋势。
是以话音落地时,官家猛地从案前站起,面色也变得铁青。
其实贤王被打成什么样子,他并不关心,但他到底是皇室中人,所以他既有些微的愤怒,又很是不解。
他一手利用、提拔起来的,一把前途大好的、正愁找不到把柄的刀,不想就这么给他捅了这样大的篓子,暴打皇帝亲弟,要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若就此原谅了他,天家再无威严可言,可是若就此处置了他,以后谁来为自己清理朝局,谁去打北狄,去收复燕州?
……难道这一切就真的只是为情而已吗?
正思忖不定间,很小的童声却顺着窗和午后的风吹来,听不清在怎么说什么,他转而看向应逍之,应逍之忙行礼,“这会儿太热,臣令宫人开了窗。”
官家的记忆却恍惚了一下,忽地想起什么,却摇头,“是小玉儿吧?把那孩子抱进来陪朕下棋,叫小珍去看看她母妃,不准再等了。”
应逍之忙应下,很快将谢珩羽抱入殿内,谢珩羽极少入宫,好奇打量着四周,又挣扎着要下地,人却被交到了官家怀里。
官家掂了掂手上的孩子,“小玉儿,你长胖了。”
谢珩羽怪不好意思,“我是大孩子了,不要外公抱了。”
官家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哦?”
谢珩羽轻咳两声,“外公,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小小年纪,倒很要面子,官家把他放下,他就又看看谢相呴,才仰头问,“外公,什么罪魁祸首,谁是罪魁祸首啊?”他天真稚嫩,指着下头的李宿:“他让外公不开心,肯定就是他了。”总不能是他小叔的错,他被娘亲带进宫之前就想好了。
是他吗?似乎不是。那是谢家那个?又什么错?狐媚惑人,挑拨是非?仔细论来,倒也不算。
……官家一时竟然沉默了,并不能答话,倒是幸景彰终于挪动了步伐,插话解了他的问题,“犬子是罪魁祸首。”
官家冷嗤一声,“你的儿子就很不像你,没有你这样温和睿智,感情用事,为情所怒,这点不好。”
看着谢珩羽这张脸,觉得很可爱。忽然想,倒也很好,算是有了牵制,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所以此时此刻,倒不觉将事情说轻了许多。
幸景彰再度行礼,道,“官家夸赞,臣受之有愧,犬子自小流落在外,是臣没有教好他,臣有罪。”
官家摆手,牵着谢珩羽往内殿走,“你不是还说要陪外公下棋吗?外公已经布下了一场棋局,就等你来啦。”由幸守夷继续跪着,只开口吩咐:“幸景彰,你也来。”
幸景彰看李宿一眼,方才跟着他进入内殿。
李宿只垂着眼睛,身上的血腥气依旧清晰,毫无恐惧,似乎出神。身边的宫人仍然一动不动,却听对话声从里面先传进来,稚嫩的童声:“不对,不对,不要这么下。”
官家笑问,“哦?”
谢珩羽嘿嘿一笑,“我就要下在这里。”
幸景彰也不解,“此局已经成势,此时下在这里,似乎不妥。”
“不是,”被接连否定,谢珩羽仍然自信,“只要落子,没有废棋,只待一个时机而已。”
官家沉吟片刻,接着问,“可是此时无用,岂不浪费?”
“我是后手,虽说先发制人,但棋局未定,便多一口气。”谢珩羽振振有词,道,“且若外公不问我,幸将军想来便会以为我是不懂棋的人,放松警惕,这也是我的计划呀。”
“……”安静半晌后,官家忽然笑出声,“你说得在理。”
“哼,都怪外公,让我说出来啦。”谢珩羽打蛇随棍上,“说出来了可就没那么灵,都让人家发现,还怎么隐藏得住。”
幸景彰也笑,“小小年纪,却已懂得收敛锋芒,扮猪吃虎了。”又稀奇问,“这是什么路数?老臣要请谢小公子赐教了。”
谢珩羽头头是道,“这是二舅舅前些日子教我的,《太祖棋谱》里一局的根本,是……”忙捂住嘴:“我不能再说了,否则全让你看清楚了。将军还是不要以大欺小,从我这里套话了!”
幸景彰笑,“好,老臣不问了。”
大齐的太祖皇帝亦精通棋道,也留下过华山对弈的趣事,他的《太祖棋谱》……不,更引人注意的,其实是他与太宗皇帝兄弟之间关于继位一事的疑声。
虽说无论宫中、民间,皆歌颂太祖皇帝以社稷为重,坦然托付江山,与太宗皇帝兄友弟恭,但所谓金匮之盟、烛影斧声之说,怎能不令人猜想,更何况太宗皇帝登基后,对太祖一脉实在无情。
官家却又静了一会儿,才又唤,“应逍之。”
“臣在。”应逍之回。
官家道,“你先前说,朕的幼弟贤王常为取悦一些貌美女子做些糊涂事。”
早先就答应过谢川明。应逍之不动声色瞥了仍握着棋子、认真看棋局的谢珩羽一眼,才颔首,“是。”
官家摸摸小玉儿的头,“那些事难听又荒唐,别扰了小玉儿,朕也不想听了。你去拟旨,让他养好伤就去为先帝守陵一年,好好收收性子。”
小玉儿原先只做不注意,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好奇地凑过去,“外公说什么?我也想听,我是大孩子了……”
“好,你是大孩子了。”官家抱起他,目光落在他头顶,忽然问,“小玉儿知道贤王吗?”
听出语气里的试探,幸景彰落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方才放下。
小玉儿却说,“我知道啊,他是皇叔嘛。娘和爹天天在家骂他是糊涂大王八。”
“不是你的皇叔,是你娘的。”官家忍俊不禁,先是轻笑两声,又不住大笑起来,才捏他脸,“你爹真是大胆!竟然敢议论皇亲。”
小玉儿附和,毫不维护,“就是就是,都是娘惯的。”半晌后才摇头,“不对不对,我和爹爹也是皇亲,我也是外公和娘的亲人呀。”说罢,小小一团,石头一样砸进官家怀里撒娇。
官家摸摸他的头,叹,“是啊,亲人啊。”
才又道,“拟两道旨。幸守夷行事狂悖,对贤王不敬,罚俸一年,免去承宣使衔位,”话语一顿,才落子,竟然又问谢珩羽,“外公觉得还没有罚够,小玉儿这么聪明,有没有什么建议?”
“嗯……”谢珩羽思忖片刻,只是问,“既然他是惹外公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可以狠狠打他板子!打到他服气为止!再也不敢惹外公生气!”
官家对他越发喜欢,捏捏他圆圆的小脸蛋:“小玉儿真是外公的贴心人。”
小玉儿笑得更开心,官家却仍斟酌着。
想到贤王的可恶之处,实在如鲠在喉。反之,他甚至并不想怎么处罚幸守夷,更何况,幸守夷刚为他办了一件大事,两番比较,自然是幸守夷更可用。虽总要搓一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但……不如借此时机,让更多人看清他对贤王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