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02)

2026-09-30

  谢相呴笑得低头,“真是油嘴滑舌……我好啦,就这一身。晚上你们自己拿些零花去玩吧。”

  侍女笑得更开心,点头应是,又帮他理好头发,才出府送他上了车轿。

  他坐在轿中,听着外界或静或吵的声音,其实心情也有些忐忑,但更多却是希冀。因为探子被拦截一事,李宿此时大概很忙,他可以静静等他,然后再把一切都告诉他。低头把玩手里的水精照子,来来回回看,只觉得好像真的卸下重担,心中已经提前轻松欢乐起来。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舒心,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直到车马忽然停下,打断谢相呴的思绪,问,“怎么了?”

  侍从回道,“公子,今天似乎是秦三司他家宴会,前面走得慢些了。”

  原来如此,他等等也不妨事的。谢相呴温声道,“无妨。让他们先过吧。”

  可不过一会儿,侍从靠近,又到轿帘边来请示他:“肖家的马车也在附近,他家小姐差人传话,说想请公子下轿一叙。”

  谢相呴面上笑容淡去,而后放下水精照子,“好。”

  出门时天色黄昏,彼时岸堤杨柳正摇曳,水里投下一片片阴影,肖雁荷站在一侧,主动开口,“其实,我很早就想找你聊一聊了。”

  谢相呴反问,“在六皇子选妃时,还是在他消失的三年里?”

  肖雁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揭开幂篱,露出面容,目光冷静,没有退却或心虚,“的确,我没有你和他这样深厚的情意,或许在你看来,如今的一切也都只是顺势而为。”

  谢相呴不答,只是垂眸看着水中二人的倒影,听见肖雁荷继续道,“可是于我而言,他也值得我全力去争取。谢哥哥,请你不要怪我。”

  “他不会的。”谢相呴道,“你也只是徒劳而已,为何要怪?”

  夜风一阵阵吹来,凉爽,或许只有凉意,肖雁荷的声音不缓不急,却很清晰,“你以为只你们二人的心意,便可以改变既定的局势?你以为一时存在、因分离浓烈的情意,就会地久天长?至死不渝?”说到此处,她已经侧头看向谢相呴,眼底即有些不解,却也有些同情,“你,原来这样天真?”

  听完她的话,谢相呴也侧过头,回看着她。

  终于答话,“世上有些人,只因自己不相信什么,便也不准他人相信。若有人与世俗相悖,坚持己身,他们便觉是空想。清醒者尚可,不过旁观之,恶者却嘲讽、打压,愚者甚至悲悯,还要四处宣扬他们的念头。”

  并未想到他居然会这般答话,肖雁荷既是震惊,又极为不解,更有些羞恼。

  谢相呴却继续说,“于我而言,若能与他相守一天,那一日便珍贵,若有十年,也同样珍贵。”他面容半隐在灯火阑珊中,似梦似幻,可也不能再真,“即便再来一次,也无怨无悔。”

  说到此处,肖雁荷看他的眼神已有些愣怔,更多是迷茫。

  只是慌张先萦绕而上,迫使她不由皱眉,却抓住了反击的一点,又轻笑一声。

  “那我告诉你,你错了。”她的声音也很冷,“我刚刚从幸府离开,向他提出同时迎娶两妻。他同意了。”

  皇命难违,她不信幸守夷会拉上整个幸家抗旨,此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岂是他们三言两语可以抵抗,又岂容他谢川明再三挑衅、耀武扬威?

  意识到她所说是何事后,谢相呴皱眉,“绝无可能。”

  “是吗?”肖雁荷眼睛微眯,“官家赐婚的旨意很快就要落下,他很清楚时局,也知道这才是最佳解法。”

  谢相呴只觉得她可笑,嘲讽反问:“怎么,肖小姐莫非也睡在槐树下,至今未醒?”

  “信不信由你。”她却拿出一串木珠,垂在谢相呴眼前,“李宿的确心爱你,幸守夷却不能随心所欲。以幸家旧物为信,谢哥哥,你等着他来向你说明吧。往后我们怕要同处一檐之下,以兄妹?相称了。”

  谢相呴定定盯着那串木珠,尽管有些距离,也能闻到沉木气息。他不甚关注幸家,但记忆中确实此物,似乎是哪位帝王在寺中亲请,下赏,最后落到幸氏女眷手中……

  ……

  夜风好像吹得更厉害了。

  无暇关注谢相呴,肖雁荷收回手串,却暗暗皱眉。她怎么今日就这样争强好胜?难道是因为幸守夷的拒绝……还是他们的相恋太刺眼。但踌躇之间,已听到谢相呴轻笑。

  他转身盯着她,一双眸子漆黑,似乎得意至极,十足挑衅,“那请你放心,不会有那样的时机。”

  逼近一步,他语速更快,更锐利:“他对我的情你无法想到,也不敢想象。就算真如你所说,他也不会看旁人一眼。且我会养好自己的身体,一直陪在他身边。我与他定会朝朝暮暮,白头到老。还请你自重,不要再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徒增笑柄。”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肖雁荷深吸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手被气得有些发抖。

  ……

  谢相呴走开几步后,已不住将手握紧,强撑着离开。再走几步后,步伐都有些不稳。直到确信自己已消失在肖雁荷视线中时,他才敢稍稍卸下力气。

  脑中不住回荡着肖雁荷的话,字字锋利诛心。

  若真如她所说,李宿在这样繁忙的时刻,也有空去见她?甚至,真的会答应她?

  他不信……他不信。他要去见李宿,李宿一定会告诉他,说,亲亲,都是假的。都是她为了逞口舌之快说的假话。

  正迷茫间,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路多和幸英勋快速跑来,停在他面前,路多便笑着开口,“夫人,可算找到您了,幸好末将没有在公主府外傻等。”

  他语气喜庆,忙不迭道:“末将是代将军来传话的!”见谢川明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声音小了些,又前倾说出关键:“将军让末将说,他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您,只是现在抽不开身,请您好好养身体,等着他来娶您。”

  ……

  谢相呴看看他,又看看身后满脸笑意尽是祝福的幸英勋,终于笑了笑。

  为什么从前不提娶他,偏偏是今天呢?为什么呢……

  路多又道,“末将作证,将军真的忙得走不开,北边又出事了,可是他真的牵挂您,做不得假,再三叮嘱我必须自个儿来,回去还要跟他说夫人脸色好不好,开不开心——”

  “真的吗?”谢相呴打断他。轻轻问。

  路多却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平静,还这样发问,只是怔住,好在幸英勋接上话,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真的!哥哥盼这一天好久了。”

  她挤开路多,上前拉住谢相呴,“谢哥哥,终于等到你做我嫂嫂啦。你开心吗?”

  谢相呴看着她眼睛,依旧笑着,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问:“你哥哥。他下午见过谁?你知道吗。”

  猝不及防,幸英勋也因他问话而骤然顿住。

  路多更加不知所措,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谢相呴却慢条斯理重新问,“他见过谁了?”

  心中的想法久在沉默中被一点一滴证实。能叫李宿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见一面的人,想来比他重要。

  幸英勋只以为他也有安排人在哥哥身边,低头下去,愧疚不由浮上心头,她小声道,“谢哥哥,都是我不好,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都知道的。”谢相呴将手抽出。

  幸英勋忙要继续解释,谢相呴却反又拍拍她手背,笑意和温柔不似作假,“我知道他正忙,帮我同他说一声,等他忙完了,来找我好吗?”

  路多心想,这不就好了,忙点头,“夫人放心,末将天天看在眼里,其实将军也不舍得您的。”

  “好。”谢相呴低下眼,“谢谢你们来告诉我,”沉默一瞬,他仿佛也压抑不住开心,这回笑出声,“这件天大的喜事。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