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3)

2026-09-30

  李宿听到外界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两道目光撞到一起,谢相呴双唇轻轻一碰,仍有些不可置信,而李宿则已立刻站起,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未见,他的脸色相比上次更加苍白,唇色竟也有些发灰,不知经历了什么,就这样怔了一瞬,直到跟随在身后的小厮轻咳一声,谢相呴才先露出笑容,走近在他身边的位置停下。

  小厮为他整理书桌,铺置软垫,谢相呴则低头不语,直至小厮又检查完他手炉中的炭火,再扣好退出学堂中,他才侧头看李宿:“怎么也在这里?”

  李宿仍然站着,原本看他看得有些入神,见他有所动作,才回过神来:“幸将军带我去见钱老先生,请他收我为学生。”

  他答话时,谢相呴下意识地看了会儿他的眼睛,又垂下眼去,正好发觉他的手仍然冻得通红,想到翻书时也不便戴手衣,还要脱下。于是转身拿了自己的手炉递向他:“先暖暖。”

  李宿摇头:“我不冷。”

  “怎么会?”谢相呴并不相信,因他自己是从深秋到仲春之际都要时时将手炉拿着的,否则过一会儿便会冰凉。

  “真的。”李宿小心地将手伸出来,“不信你可以——”

  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不妥,立刻停了话语,但下一瞬谢相呴却抬起手,真的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手背。

  他们的手差别是很大的,不看就知道,两只手贴在一起后便更明显,可是连自惭形秽的想法都还来不及,李宿先听到外面的风声,和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只觉得谢相呴的手微微发凉,李宿缩回手,将他要递过来的手炉轻轻推了回去,才迟钝地出声:“你看,真的没有骗你。”

  “嗯。”他的手的确很暖和,谢相呴收了手炉,在位置上坐下,问:“你与幸家……”

  他未曾听说过李、幸二家有姻亲联系,故而猜想是李宿私交,方才发问。

  李宿坦诚道:“我与幸大人是从前在丹州时认识的,与将军从前并不相识。”

  原来如此,李宿这几次出现都带着幸英勋,那想来是将军受兄弟所托,才对李宿颇为照顾。虽然这照顾实在很是用心,但也说得过去。

  谢相呴心下明了,又对他的事好奇,问:“你是丹州人?”

  李宿颔首。

  “我老家在陇右。”谢相呴托腮道:“陇右荥阳,似乎离丹州也不算很远,那里还有好几位我的长辈,可惜只有哥哥姐姐回去过,我还没有回去过。”

  “以后一定有机会回去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烛火跳了跳,外边天色不知不觉褪去昏黑,开始呈现光亮,李宿道:“不过丹州现在已被北狄占了,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

  丹州还有狼群,他已做了人,可它们也都还是他的亲人。现在已是春日,熬过了一整个严寒冬日,不知道狼群里还有几只狼活着,几个月后会有几只小狼诞生……

  “你也定能回去的。”

  李宿收了思绪,见谢相呴微笑着说:“只要始终想着,总有一天能回去。”

  两人三言两语说了会儿话,便开始各自专心看书。

  这些日子李宿一边养伤,也一边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如今正在读《千家诗》,他习得的字已然比从前多上很多,只是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懂,更不知道稍后钱老夫子说的他能否懂得,因此打定主意要更加努力。

  如此至蜡烛熄灭,第三个人方才来到学堂。他步伐稳缓,举止颇为悠闲,见到谢川明后向他问好:“川明,你来得好早。”早早注意到李宿,但实在面生,于是迟些向他问好:“这位是?似乎从前没有见过。”

  “肖兄。”谢相呴怕李宿不善应付,一时也顾不上旁人怎么看他们的关系,替他先答了,介绍道:“这位是李宿,由幸将军推荐来学堂,我们能为同窗,也是有缘。”故意不提家世,只提幸将军,为的便让肖嘉佑快速接受李宿。毕竟学堂之中,这位肖家公子也算主导。

  “原来如此,早听钱先生说过了,我也好奇是哪位,只是今日才得以一见。”肖嘉佑向他行了个平礼:“我与川明都是甲寅年生人,我还略长川明数月,这位李公子呢?”

  李宿的确有些不习惯这突然的称呼,但他反应迅速,很快便板正地向肖嘉佑回礼,“我是丙辰年生人。”

  “既如此,我和川明须得唤你一声贤弟了。”肖嘉佑观他衣着朴素,却能在此同自己一齐读书,心中已暗暗觉得其人不凡,有结交之意,当即便回头令小厮道:“我就坐在李贤弟前头罢。”

  肖嘉佑之后,又来了位洪家公子,他并不与谁问好,选了个位置坐下后便安心看书。

  此人平素不怎么在外头出现,谢川明与他也未曾说过话,但见连肖嘉佑主动同他问好后都被冷了回来,便止住结交之意,只专心看书,李宿更是专注埋头于书中,对外界事一概不知。

  安静一直持续到梅家两兄弟到来。他们起先是未注意到李宿的,因为前些日子被长辈骂了一通,梅臻远还生着闷气,吊儿郎当地先坐下了,也不同人说话,梅长庚倒是记住了那些叮嘱,走近来问好:“肖公子,谢川明,你们俩到得好早。”

  只是愈看后面那个读书的人越不对劲,还有些眼熟……梅长庚终究还是又走近一步,这次双眸紧紧一缩,终于确认:“是你!”

  一个幸家家仆怎么会来与自己一齐读书?且幸家不是已经被弹劾离京了吗?祖父分明跟自己说得那样清楚!

  心中翻江倒海,梅长庚简直不可思议,说不出话来。梅臻远闻讯也站起,于是当即快步走了过来,很快也忆起李宿,又抬手揉揉眼睛反复确认,才狠声道:“幸家不是已经走了?你——”

  李宿听到这些声音似乎都对自己而来,才将书阖上,侧脸看向他们。

  屋内气氛顿时由清净转为紧张,肖嘉佑一时捉摸不透,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再看谢相呴,发觉他也是轻皱眉头,由此才忍住没有出声询问,唯有那位洪家公子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

  正当时,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相呴,我去平宣侯府找你,你哥哥说你早走了——”李吉星见到自己惦念的身影后便大步走向谢川明,停在他身边。察觉到众人似乎不太对劲,待扫视一圈后,也是一滞。

  “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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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真的有素质。

  疯只会说:gnps[爆哭]

 

 

第18章 

  讲了一个时辰的《论语》,钱澜已累了,坐下便休息,叫学生自己研习课中内容,或者也一并休息片刻,只是不准吵闹,自己便在台上闭目养神。

  他还让学生每日须得就当天所学写一篇心得交与他,如谢川明、肖嘉佑之流,自然能落笔成章,但李宿原本识得的字就不多,听完钱澜的解说仅是一知半解,仍然云里雾里,望着眼前的书一字一句解译,心中思考其意。

  如此认真,当然并未注意到李吉星瞪他都要瞪出火光的眼神,更未注意到梅家两兄弟反复的扫视。

  但到底是第一天入学,前一夜都过了父母兄弟的嘱咐,最终没有人敢在钱先生眼皮子底下轻举妄动,所以几人硬生生挨到了钱澜放学离开,才一一站起,竟都走向李宿。

  谢川明刚刚停笔,正等小厮进来为他整理书桌,见他们这幅架势,连忙转头望向李宿,发觉他还沉迷书中,思量不停,只能掩面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听到他的声音,李宿果然抬起头来,但下一瞬一本书便直直飞来,砸在他桌上。

  李吉星离得近些,先到一步,虽然不知李宿为何会在这里,但他懒得去想,只先办重要的事,命令道:“从明天起你不准坐这里,这是我的位置了,快让开。”

  李宿原本有些疑惑,这些座位有什么区别?可再一想到元日那夜躲避李吉星的谢相呴,心里隐约明白了,当即答:“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