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41)

2026-09-30

  “……是。”应逍之低头应下。

  “他们受谁的命来?一路从北方,怎么到的安都。”官家一连问出这三件事,片刻间,烛火轻晃,他面色却猛变,一掌掀翻案前棋盘,棋四散坠地,声音清脆又叫人不寒而栗。

  ……

  殿外忽然起风,风声大作。李宿侧头看去,天光早就沉没,今夜连星都藏了踪迹,怕是明日有雨。

  深宫夜长,点了不久的灯火被吹得乱动,挣扎着在风里发亮,忽明忽暗。

  原先的余温终于渐渐散去,膝下的砖面已经凉透,再重新抬眼看向前方。

  他没有动。风吹不动他,夜也掩不住他。

  ……

  “反了!都反了!”声音骤高,官家道,“查清楚了?十四个细作混入安都,到朕的脚下?谁在纵容?谁要欺天?”

  殿中众人尽数跪下,各自请罪。官家看着面前一堆乌泱泱的人,心绪却又在这一刻难得地平复下来。

  究竟是李宿还在威胁他,空穴来风?还是真有此事,真的有人胆大包天?或是半真半假,只不过是有人为达目的而——

  他却不能赌。朝局看似尽在掌控,大齐天下仰他鼻息而活,朝臣无不害怕他,要窥伺他心意,他却不能错。高处不仅不胜寒,跌落也是无间地狱。

  他暂时却只能用李宿,用这对幸家父子。他坐拥江山,万岁万万岁,朝局时势本该由他一手推动,却宛如身在水中,自以为船大帆高,自身善泳,无懈可击。偶尔却也被风反制,推动逆浪,裹挟着他的动向。这是一些人想要的吗?这就是一些人为之抗争的吗?或说还是微不足道?

  官家一时间竟也有些迷茫。

  在他思索的须臾,殿外本就不停响作的风声忽地狂乱,有如一条脱缰野兽,疯狂地咆哮着穿过宫中,就这样骤然凶猛,携带着湿气与未见的暴雨。

  格窗几乎被风生生扯开,蛮横闯进每一条缝隙,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愤怒,狠狠地不甘地撕裂着一切、反抗着一切。

  ——

  谢相呴好像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苦楚,又好像已经触碰已久,持续有着这样的痛苦。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或许真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忽然传来,教他昏沉又难受的头脑骤然清醒,而后站笼被劈开了——劈开了?

  沉重的木板塌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凶兽的嘶叫声戛然而止。

  谢川明整个人没有支撑,将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支撑,却怎么也撑不稳。

  偏偏脖颈上还火烧火燎,窒息后的虚脱感涌上来。只觉得胸肺如破布袋一样收缩又胀起,喘不上气,呛咳不断。一双有力的手臂却从黑暗中骤然探出,猛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力气大得可怕,怀抱如铁,带着令人窒息的急切与疯狂。

  谢川明本能地想挣扎,却被那股力量牢牢裹住,只能任由对方将自己捞起,死死地抱在怀里。

  下一瞬间,带着势不可挡的压迫,狠狠地覆上了他的唇。

  呼吸被剥夺了。

  极尽炽热的亲吻,无穷尽的思念,像是要把他从破碎、死寂中拖回来,在用尽全部生命去唤回他的灵与魂。

  眼前一片昏黑,窒息与亲吻交叠着,将他推向险些昏厥的境地。

  力气早已用尽,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挂在对方身上,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咸涩与血腥气混在一起。

  谢相呴甚至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熟悉得让人痛苦。听见对方急促又低哑的喘息,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可是他甚至都还来不及沉沦或者贪恋,就稍纵即逝。

  那样的感觉很快离去,好像根本没有人来到,根本没有人吻过他,只有黑夜是真的,惨叫声是真的,快死亡的窒息是真的。

  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近乎疯魔地怒吼,声量却又随那种触感的消失渐渐远去——杀了他们!

  倏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

  忽然若有所感,李宿回头看去,跪在宫殿之外,入眼皇城的一切都如此渺茫。

  而殿内宫人连忙去关上被吹开的窗,官家不由将手握紧,幸景彰跪伏未动,应逍之屏息静待。

  ……

  “你退下吧。叫他三日之内解决此事。”官家的目光落在殿外,终于开口,“至于其他杂事,朕自会想清楚。”

  幸景彰拜下,未再多言。

  ————————

  元旦快乐亲爱的各位!

 

 

第172章 

  深夜。屋内外寂静。谢相呴费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到一旁黄铜灯架里跳动的红色灯火。

  不再是沉香的味道,也不是木梨花,屋里遍布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糊的气息,十分诡异。这是怎么回事?是在做什么……邪术吗?眼皮还是很沉重,不过半晌就要闭合,至于其他的光芒,好像都离得很远。

  “我……”谢相呴张唇,发出微弱的气声。

  李宿呢?李宿在哪里?他有好多话想跟李宿说。他不想要再这样下去了,不想继续。

  “……”谢相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眼睛往下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一个人也没有吗?谢相呴说不出话,十分难受,勉强挪动手指,想撑起身体,但呼吸渐渐沉重,他只能深深呼吸着,半晌后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半晌后,外面下起雨,已是三更天,外面守夜的小厮都打了个哈欠,抬眼却猛地惊住,连忙行礼:“夫人。”

  “我放心不下相呴,来看看他。”彭氏神色憔悴,显然是夜半惊醒,步伐匆匆。她走到谢相呴榻边,查看了他情况,发觉谢相呴仍没有动,摸到他的手,凉得吓人,一时心中又是无尽酸楚,低声训斥跟进来的侍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公子要是醒来,想喝口水都没人服侍。”

  过去这么久,试了这些方法,公子哪里还会醒来?而且这屋里血腥气这么重,又是大半夜的,谁敢进来?但侍从嘴上不敢反驳,连忙认错,彭氏不再言语,一面帮他暖手,一面拿丝帕轻轻擦拭谢相呴的脸。

  却在倏然之间,见谢相呴嘴唇微张,模糊开口:“阿宿……郎君……”

  ——

  回到府中,颜郜襄的心情算不得太好,叫人去传一干幕僚来,看魏书陈也是百般不顺眼,于是等待间隙,干脆去了六皇子妃的屋中。

  还未进门,便通过格窗隐隐见她站在一副画卷前,神色专注,看得认真,到真正踏入,才看到画卷模样,不由也全然愣住。

  画里一个清瘦的男子坐在葡萄藤下,倚靠栏杆,垂眸静看着手里照子。似乎思绪重重,忧愁万分。

  不该拿照子,应该抱琵琶。那样才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能隔着纸张听到分明的怨恨。他这样想。

  六皇子妃却已经回过神来,向他行礼,也不着急解释什么,只平静地介绍,“听闻画彩社有幅美人图栩栩如生,便将它借来欣赏,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安都绝色。”

  颜郜襄微微张唇,却只说,“本宫记得,你素来喜欢画些花花草草,不爱画人的。”几时都看见她在画,红梅、兰花、荷花,牡丹什么的。

  “臣妾也想学着画人像。”六皇子妃轻描淡写答。

  颜郜襄再次看向画中人,沉默须臾,才道,“你学会了,会给我画吗?”

  ……

  似乎被他忽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懵,六皇子妃的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茫然和疑惑,颜郜襄就这般看着她,尽管心里知道她不会拒绝,却也没有丝毫开心,故而又抢先说:“本宫不过随口一提。本宫不喜欢画像。”

  六皇子妃轻笑,“殿下若想,倒也不是不成。只是臣妾要将技艺练得更精妙些,否则岂不辜负?”

  颜郜襄又是一怔,侍从才来报,说众人都到了议事厅,颜郜襄方才起身,却鬼使神差又看向王妃,想到她上次对自己说的话,更稀奇地开口,“随本宫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