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42)

2026-09-30

  王妃反倒没有那么意外了,微微颔首道是。

  二人一并到议事厅,众人看见王妃时也是一样的诧异。他们都是颜郜襄的心腹,自然知道他与王妃感情平平,不知道为何会忽然带上王妃,但还是直入主题,“幸守夷肆意妄为,为臣如此,已是大忌。只是他当年由官家点将到玉州平事,北役三年又这般风光,除却功绩,还因为官家需他压制主和文臣,否则这派臣子气焰更甚。是以如今只能由殿下出面,这正是殿下的机会。”

  此话直白,但并未触怒他。颜郜襄颔首,“其实并非官家信任我,也只因此事我最好用。”

  老二素来贤明,不适合做这事,老九不成势,根本压不过幸守夷,自己呢?跋扈嚣张,又和李宿结仇已久,安国公虽然正势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是恰好合了爹爹的要求?

  魏书陈果然安慰道,“因为官家知道,只有殿下刚强果敢,能与幸守夷对抗。”

  颜郜襄挑眉看他一眼,魏书陈才继续说:“如今最难把控的是从何打压幸守夷,殿下一直在宫中,有所不知……”看一眼周围人,才低声道,“昨日晚些时候,内侍传信,说幸守夷抗旨不遵。只是殿下出宫前,官家又封锁了消息。”

  颜郜襄骤然捏紧案桌,被惊得险些直接起身,手背却被王妃轻轻一拍,瞥见门外侍从来禀报,她先问,“何事?”

  侍从答,“宫里来了人,说官家有口谕。”

  颜郜襄方才不得不站起,外出去接旨,只听内侍道,“安都近来不宁,北狄间人作乱,着昭武将军幸守夷及开封府负责缉查,但事关安都安危,令六皇子总揽其事。”

  意外接连而来,颜郜襄只能全盘接受,遵旨将内侍送回,才重新到议事厅中。

  山雨欲来,众人心事重重,须臾后才有幕僚重新进言,“官家下旨,殿下行事就更加便利。只是事关北狄细作,恐怕牵扯其余官员,臣斗胆请问殿下心意。”

  听到这话,颜郜襄没有来地一怒,“问我心意做什么?爹爹既叫我们办事,做好事就够了,外公又没有通北狄,本宫还怕他们不成!”

  因玉州一事,六皇子颇受打击,当时若不是安国公贪婪,玉州赈灾初启便执意令林潭淳敛财,何至于叫官家抓到错处,还有那些祸事?是以他们都忌惮安国公,不得不有此一问,却不想他反应还是这样大。幕僚忙行一礼道歉,讪讪退下。

  颜郜襄余怒未消,王妃的手却再次轻轻搭在他小臂上,他犹豫一瞬,还是侧眼看她,“本宫想听听王妃的意思。”

  六皇子妃此举的本意似乎真的只是安抚他而已,轻笑:“臣妾不过一妇道人家,对朝局政事一无所知,不敢多言,以免贻笑大方,丢了殿下的脸面。”

  其实若是从前,颜郜襄也不会问她的意思,看向众幕僚,更是不解。

  而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在玉州时差点要了自己命的人是谢川明。

  说起来,他的确要感谢谢川明,不仅教他重新学琴,还教他明白……不要轻视任何人。

  那种柔弱的姿态、无助与顺从,看起来无害,实则最难防。人人怜惜、人人轻视,却能在无人察觉时动摇根基、挑起纷争,甚至叫人心甘情愿为之奔走。是以他也不得不重新打量王妃一眼。

  未娶她之前,母妃便说过她心思深沉,只是自己从前并不在意而已,忽然更想聆听,故而只重复,“但说无妨。”

  沉吟片刻,六皇子妃还是开口,“臣妾想先将事情理清,如今消息太乱。若我没有猜错,官家赐婚在前,而后幸守夷抗旨,官家震怒,但仍令人压下消息,才召殿下进宫,是吗?”说罢看向魏书陈,等他回答。

  魏书陈颔首,“不错。”宫中递的消息便是如此。官家之所以压下消息,除却保住幸守夷之外,也是不想天家威严受损。臣子不敬,反而叫天家受制,这何其荒唐?可又的确发生。

  颜郜襄补充道,“爹爹召见我时,有人来送北方军报,之后幸景彰入宫,官家再召幸守夷。”

  听过他话之后,六皇子妃倏地一笑,微微颔首,“臣妾明白了。幸守夷不抗旨拒婚,边关无事,安都无事,他一抗旨拒婚,四处就都动乱啦?”

  颜郜襄看着她模样,一时醍醐灌顶,可已久怅然:“……归根结底,本宫又不能奈何他。”爹爹未尝不知道是幸守夷在搞鬼,但绝不会让自己极力打击他,必会力保,他只能压制而已,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思索地望向外界,却摇头,“殿下为何要这样想?打压他身边的人,阻拦他所做的事,都只是最简单的手段而已,并不能真正动摇他。”若六皇子真要成事,不能违逆官家,却也不能全让官家满意。

  说到此处,颜郜襄不太明白了。

  却不知王妃也认真打量着他。

  见他眼底没有忌惮,也没有惊讶,真正听进了她的话,只有无尽的思索——其实说起来,她也要感谢谢川明,给她的好殿下上了一课,才叫她能真正踏入这一方天地。

  六皇子妃笑意温和,提醒道,“叫他自己犯错就好了。”

  颜郜襄依旧不语,魏书陈才小心提醒,“幸守夷此人行事虽然狂妄,但能力极强,办事从来滴水不漏。若要抓他的错处,怕是无从下手。”

  “不。”王妃否定答:“他不是已经犯错了吗?他胆敢为情抗旨拒婚。”对上颜郜襄的目光,她轻笑,“谢川明至今未醒来……原先好好的一个人,病成这样,幸守夷早已在溃败边缘。不过,臣妾也许能以微薄之力,是极为简陋的招数,虽上不得台面,却一定有用。”

  ——

  奉令出宫,行至左掖门前,已有一人在那处等待已久。李宿行到他面前,方才行礼,“六皇子殿下。”

  夜风太大,颜郜襄在这里等的时间不短,发丝甚至都被吹乱一缕,垂到额前,却不减居高临下睥睨之意,“昭武将军。”

  才发觉自崇光宫宴会过后,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此人。面前的李宿眉骨如记忆里般分明,只是脸颊略显削峭。眼下因为长期未眠,已经熬出青黑。

  是为了照顾谢川明吗?是吧。颜郜襄想。谢川明呢?到底怎么样了。王妃送的药,不知有没有作用,后面也不想再问。

  ……不过,这个人并不显颓势或弱势,反而像拉满的弓弦,带着一种逼人的威势,随时能重新投入厮杀,继续抢掠。更何况他此时此刻还只是低着头,都叫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他忽然不敢叫李宿抬头,不敢去和李宿对视。

  “官家下旨,令我主导北狄细作安都作乱一事。”但还是须得开口,颜郜襄命令道,“将军须听从本宫调度,不可违逆,明白了吗?”

  李宿似乎并不惊讶,答,“听凭殿下调遣。”

  风把这样的答话掀得轻慢又干脆。语气实在太平静,不像是真正接受命令的人。颜郜襄忽然觉得冷,从脚底往上蔓延。他看着那张隐在夜色里的脸,想到玉州滔天的洪水,爹爹眼角的笑。

  “那便好。”他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弱势,只得转身,语气不变,“本宫立刻遣人调取供词、卷宗。你手下的官员任本宫调配。”

  李宿道,“遵命。”

  颜郜襄再禁不住,兀自挪动步伐,衣袖被风卷起,像是被什么在背后推着走。风声始终未停,甚至愈急,李宿没有跟上,他只好回头,主动问,“川明,他如何了?”

  问出这一句后,李宿终于正眼看他,却没有答话。

  手在袖袍下微微发抖,颜郜襄深吸一口气,还是道,“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为什么那时候不多关注他一些?”说到此处,竟然染上真情,不由自主更加激动,呼吸都变急,却被李宿骤然打断:“他的事与殿下无关。”

  颜郜襄死死盯着他,因他这样的干脆和冷漠,心被狠狠刺住。

  抗旨拒婚,做到这样的地步?永远都不可能有人为自己做到这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