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45)

2026-09-30

  又过一日后,六皇子迅速查清北狄间人于安都作乱一事,奉旨斩了两个通敌的文臣。

  原本此事就算作罢,但因肖相及安国公再次弹劾,共列举幸守夷罪状十一条,有理有据,故而官家再下一道旨意,怒斥细作入安都皆因昭武将军北方监管失察,不再留任军职,将其打为白身。

  少年成名,北狄大捷,回到安都风头无两的将军一朝失去所有,更变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安都中又是一阵哗然。

  惶恐不安者有,落井下石者亦不少,却不管外界风云如何,拒绝所有人邀见,只坐在谢相呴身边,垂眸擦着横绝。

  血灯依旧静静燃着,雨声也不歇。他已经两日未曾进食,只等最后一日,横绝的刀面映出他逐渐瘦削的面庞,索性收刀入鞘,重新去看谢相呴。

  “亲亲,”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停了一会儿,又唤,“相呴。”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手去牵住谢相呴的手,因他昏迷太久,原本瘦弱的手臂更加纤细,手腕全然凸显出来,叫人心疼。却看得忽然发愣,而后放下谢相呴的手,重新拿出横绝。

  横绝的刀面冰冷,仍然清晰且不留情地映着他的模样。他不知道彭氏说谢相呴醒来过、唤过他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是用来安慰他们的话。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谢相呴没有醒来,那他会举横绝去肖家,然后自我了断。既然都为元凶,那么都该去死,可惜刀会卷边,一日杀不尽安都。

  将横绝擦拭过,李宿的手忽然停住,他盯着其中的自己看了好久,却不是看自己如何,而是渐渐愣住。

  再片刻后,李宿忽然站起身来,去案桌前拿到那方水精照子。

  因为主人一直在病中,多日不曾使用,旁人也无心顾及,因而它已经蒙上一层浅灰。幸而它十分性坚,不会生锈发青,只随手将它擦干净,又照出自己的脸。

  记忆中的闲谈也随照子清晰而一点点清晰。

  “我喜欢看照子,你以后送我一柄好嘛?我想要你亲手磨的。”

  “好。”李宿问:“为什么喜欢看照子。你很好看,无需时时刻刻在意。”

  “因为……”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每日在学堂里,只能抓着这些间隙说话,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很快天色就黑了,谢相呴要回府。临走时,他又轻轻勾住李宿手指,忽然说,“其实,照子会磨损,就像人心一样。我小时候生病,大家照顾我太久,也会很累。等我自己醒来的时候去照镜子,发现照子都已经花了,根本不能用。”

  说到此处,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时面颊泛红,越说声音越小,试探地问:“我想如果是你亲手磨给我的照子,也许不会花得这么快。是吗?就像你……对我的心意一样?”

  ……

  握住手里的水精照子,一滴水忽然落在上面,水光又反映出人的神情,平静再掩不住哀恸。

  李宿放下照子。

  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到他可以舍弃一切的时候,点点滴滴才这样不肯放过他,立刻占据脑海。

  “……”

  忽然听到什么,李宿侧头看去,立刻回到谢相呴榻边。

  ——

  满屋的药香味太压抑,依旧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谢相呴睁开眼睛,来不及看清什么,整个人就被紧紧抱住,死死纳入怀中。

  他尚有些不明所以,身体依旧很疲惫,只是下意识靠在李宿肩头,却感觉到他身上些微的颤抖。

  手臂也收得好紧,说实话,挺疼的。不过,这样很好,特别好。

  这样紧抱着,他当然也不舍得,终于费尽力气伸着自己的手勾到李宿肩上,看到自己瘦得堪称皮包骷髅的手,都这般了还死死缠着李宿,一时有点好笑,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被硌到。

  又忍了一会儿,谢相呴轻轻蹭蹭他,感受到他的颤抖终于消失些许,才小声哼哼:“郎君,你弄疼我了。”

  ————————

  [比心]两心相许,海枯石烂[比心]

 

 

第175章 

  手臂却没有因此松开,但李宿转来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谢相呴却再也无暇去思量他此时的心绪或者谋算,只下意识仰头贴吻他唇,想寻求一时的亲近,来证实自己真的清醒,并非还在梦中。

  而李宿显然也想如此证明他真的醒来,垂眸先贴上他唇,轻轻抵磨两下过后,重新被他按回怀中,这时才发觉外边下雨。大概是暴雨,声音很大,打得响声太大,凉意也有些微。

  难怪不再那么炎热,却让人想安睡。又想要闭上眼睛,却被他声音叫停,“别睡。”

  谢相呴有些惊讶。

  他声音不似平素那样平稳,难以揣测,甚至有些直白地颓然和焦急,他又说,“陪我。”

  “嗯。”谢相呴应下,“我不睡。”安静片刻,又主动问,“怎么……好重的血腥味。”他先前就闻到了,那时屋里还有诡异的红光。

  李宿只是深深盯着他,并不答话,谢相呴不明所以,才说别的,“药呢?我想喝药。”

  还有好多话、好多事情,他想快点好起来。他还想拿好多时间让李宿陪自己,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李宿。

  李宿还是抱着他,目光不肯移开,叫人去拿药,这时谢相呴才稍稍缓过神来,认真去看李宿,发觉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眼眶周围也熬得青黑。

  这种模样从前并未见到,有些稀奇,竟有种觉得李宿落过泪了的错觉。手指却不觉抚摸上他双眼,不知道心疼更多,还是嗔怪多,“怎么弄成这样?你看你现在,都是胡子,好憔悴。我睡了很久吗。你受伤了?谁做的?”因为没有力气,声音仍然很小。

  李宿握住他手,到药送到眼前时才松开,只回答了一句,“很久。”

  谢相呴精力不济,头脑还有些发懵。药香又先浮过来,提醒着他该做些什么,是以抵在李宿肩上,伸手抱住他手臂,“我把药喝完,你告诉我吧?”

  李宿却并不回答,只抬手给他喂药。

  努力咽下苦涩的药汁,谢相呴抬眼对李宿轻轻笑了下,才继续喝。李宿很有耐心,顺着他来调整喂药的频率和速度,过会儿就抚开他的背,让他好受许多。

  一大碗药很快见底,可惜苦味没有立刻将人的精力吊起,谢相呴又昏昏欲睡。想起什么,才轻轻扯住李宿衣袖,露出一个浅笑,“其实我没有什么事的,睡了一觉,觉得很舒服。”

  研究着李宿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来,只好照着刚刚匆匆理出的想法,继续解释,“你也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本来想着要等你回来的。”他说话越来越费劲,几乎是气音,还要绞尽脑汁扯谎:“都怪天气,太热了,又很闷……哎,真的难得睡的这样好。我就是想你陪着我呀。我一个人怕做噩梦。你不要太担心我,好不好?”

  他的一通解释,李宿都像没有听见一般,反而反问他,“做什么噩梦?”

  ……

  谢相呴不太想回答,但想到李宿说不想再错过他心情,才回答“就是,很普通的梦。”

  李宿却低头来追寻他的眼睛,“说。”

  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伸出手来,李宿便顺着他动作,半躺在榻上,好让他枕在自己身上,又为谢相呴拢近被子,才听他说,“梦到一些以前的事。有些事好像也没有发生。”

  外界雨声更响,谢相呴闭上眼睛,“梦到你没有出现,我一直被人欺负,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救我,但是我自己烧了小佛堂。好像又被吊在站笼里,都快要以为是真的,还差点把你忘了呢。”

  李宿却反问他,“我为什么不在。”

  谢相呴轻笑,“因为,我们不认识呀。你不是我的,怎会出现。”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是我赏玩雪后,吃完烤鹿肉,回到家中,做了一场幻梦。

  他所有的一切,一切无限接近于美好,看似毫厘,却又仿佛差之千里的,如梦露泡影的一切。到醒来,孤零零的,还是那么冷,还是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那里才是真的,这里是假的。不过现在,好像不再那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