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5)

2026-09-30

  ……好像蝴蝶翅膀。李宿想。

  肖嘉佑终究接受现实,暂且撇去了对李宿字迹的认知,只去看内容,渐渐转为勉强接受:“倒也尚可。”

  三人这才去认真观阅肖嘉佑的课业,他字迹工整,通篇写得很好,但大概是他昨日太过敷衍的缘故,倒还写了一个错字,这一字之误又阴差阳错使得读起来的意思全然不同了,谢相呴顿时忍俊不禁,两人也渐渐明白过来,跟着露出笑容。

  李吉星踏入学堂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只见到三颗脑袋颇为亲昵地凑在一起,似乎在一并看什么,边上的肖嘉佑只顾着笑,眼睛都快笑闭上了。稀罕的是,谢川明居然也在笑,李吉星知道他很少笑的,但只要笑起来就很好看,叫谁也不舍得不去看,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此时还是侧脸对着一个人笑,而那个人是——

  看清那人的脸时,李吉星只觉一丛火立刻从心底烧了起来,怒不可遏,冲上前去便将三人撞开。

  肖嘉佑正看着自己的文章,突然就险些被撞飞,心里好生奇怪,再一抬头去看,见李吉星紧揪着李宿的衣领扬声吼:“你还敢来?滚出去!”

  李宿轻松将他的手拿开,问:“我为什么不能来读书?”

  “你就是不能来!”李吉星气急败坏,什么话都往外说:“他们怎么敢的?怎么还敢让你来?你滚出去!滚!”

  如此,李宿已然清楚李吉星口中的“他们”是何人了。

  除了他的父母,还会有谁?

  “好了。”李吉星实在吵得人耳朵疼,且一连两日都是他闹事,肖嘉佑终究忍不住开口:“李吉星,让谁来读不让谁读是我爹与夫子说了算,你若有异议也去找你爹娘找你哥哥,莫在学堂里大吼大叫,扰了清净。”

  说罢,其实心中也暗暗为谢川明叹息,翻来覆去仍是想不明白,虽然谢川明是当世男子中少有的生暗人,身体是差了些,但到底出生高门,也聪明通达,怎么早早地就许了这么个人家?

  他这一席话已算是劝解,让李吉星收势,不想李吉星闻言却愈发发浑,倒同他对骂起来:“肖大,我以为你是个讲究人,不想也是装模作样的好,同什么人都能厮混到一起,你爹娘见了你同野人玩脸上都要蒙羞!”

  肖嘉佑被他这一席话气得不轻,刚要骂回去,却见谢川明对他摇了摇头。

  因此,肖嘉佑憋屈地没有开口,扭过头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谢川明则转而看向李吉星,道:“先入座罢。”

  “相呴。”李吉星又抓住他的衣袖,一手指向李宿,还要继续:“你不准和他一起玩。”

  谢相呴并没有回答他,也不看他,垂眸再度提醒:“稍后夫子就要来了。”

  李吉星却只以为他这是默认,冷哼一声,终是回了自己的座位。

  谢川明方才也入座,听见已然冷静下来的肖嘉佑回头轻声对他道:“谢了,川明。”

  在这学堂中,就连梅家两兄弟都不敢这样对肖嘉佑说话,但李吉星敢。

  他如此嚣张并不是没有缘故,如今文信侯虽然在仕途上表现平平,可全赖他生了个名唤李贞的好长子。李贞昔年在挑菜宴上意外得了官家的青睐,后经国子监举荐入仕,如今正做通事中书舍人,品阶虽不高,却是天子近臣,很得官家宠信,时时都将他带在身边。

  这等情形下,肖家虽贵为太后母家,但其实也不好得罪太狠。故而他的确感谢谢川明当时将他劝住了,没有再生事端。

  以他们的出生要明白这些并不难,唯有李宿并不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心思单纯,只在看过谢、肖二人的课业后自愧不如,看书更加认真。

  这天一放学后,钱澜都未离开,李吉星便直奔谢川明身边:“相呴,今日去我家玩吧?我们一起走。”

  谢川明摇头,拿出了个最管用的理由:“晚些还要回去写课业。”

  “这个怎么会难到你?”李吉星灵光一现,又道:“不如我们一起做课业?你教教我?”

  谢川明并不看他,仍旧礼貌客气,语调不冷也不热:“兄长关心我,要陪我写课业,你想同我一齐,不若来平宣侯府。”

  此言一出,李吉星顿时噤声,竟罕见地退却了,半晌才气恼道:“那还是算了,怎么做个课业都要盯着你?”

  谢川明但笑不语,只转头叮嘱小厮将他另一本书留在桌上,就不带回去了。

  他今日似乎有许多细碎的吩咐,直到李吉星都等厌烦了,谢川明仍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如此,李吉星轻啧一声,只得放弃等待,轻蔑叱道:“相呴,你这么啰嗦,难怪是个生暗人,没有一点干大事的风度。”

  谢相呴的动作停了停,但没有答话,李吉星自然也并未察觉,又狠狠瞪了李宿一眼,便直奔回府。

  他走时学堂内除去李、谢二人外,还有肖嘉佑和洪家公子,待再过一会儿,这两人也离去,便只剩下还在看书的李宿和谢川明。

  谢川明挑了半天的刺,现下以余光悄然瞥了李宿一眼,发觉他依然一无所知,沉迷书中……这样很好,没人可以打搅他,他也不关心自己。不由在心里默叹一口气,方才侧头望向小厮:“我忽然想写首诗赠予娘亲,她喜欢听文斋有玫瑰味的墨,你现在去帮我买,我就在此看会儿书,也图个清净。”

  对于他忽然提出的要求,小厮自然又是迟疑,并且直直望向李宿。

  谢川明对于这等举动原本都要生气了,却不知小厮见李宿宛如书呆子一般,没半点旁的心思,竟自觉放心退下了:“公子稍等片刻。”

  这次便真的只剩下他们了。

  谢相呴坐下,托腮望向窗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李宿的主动发现,他又好笑于自己的无聊行径,终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侧头唤:“李宿。”

  大概他唤第一声时李宿并未听到,直至谢相呴又轻轻唤了一声,他才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许茫然。

  谢相呴问:“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明贤集》。”李宿答,才环视周围:“都走了吗?”

  “才发现啊。”果然不和他计较才对,谢相呴问:“扰到你看书了?”

  “没有。”答话间李宿已迅速将书合上,“你说。”

  “昨天你很生气,”虽然已然思考很久,但临出口钱还是有些犹豫。不过犹豫很快过去,谢相呴终究还是将话问了出来:“因为他用那样的话骂你?”

  李宿原本都快要将此时忘记,经他一提,算是想起。

  其实他也不能将那日的心情尽然回忆,只记得当时宛如被人抓住尾巴一样的愤怒。谢相呴今日这样一问,倒能引得他深思。

  “也许因为他说得对。”半晌后,李宿才开口:“我确实还不太像人。”

  真正将这些说出口,反而是种很畅快的感觉,好像始终弥漫在心头的迷雾被一阵自然而来的风吹散开了。

  正因为确如李吉星所说,他才会如此愤怒,人身上很多东西,他都并未学会。

  “为什么会这么说?”侧头看向谢相呴,他脸上的神情很是不解。

  “因为我的确不会。”李宿答:“我有时候笨笨的,也听不懂人话,好多意思也理解不了。”

  谢相呴闻言沉吟片刻,才反问他:“那你觉得怎样才算人?”

  “我不知道。”

  听着他的声音,谢相呴好像也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丹州,有着风沙草原的丹州。

  “只记得从小时爹娘就告诉我,要做一个人,不要做禽兽,我问他们禽兽是什么,”提及此处,李宿不由顿了下,忽然不敢再看谢相呴。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狼养大的孩子,知道自己小时会咬人,知道自己有时还有狼的习性,他……他还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吗?

  他会不会同那些人一样,再也不想和他一起玩了?也觉得他不是人?

  思考的间隙,谢相呴忽然站起,他搬动椅子,坐得离李宿近了些,但还不算特别近。李宿听到动静方才又抬起头,见谢川明仍静静等待着他:“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们就说悄悄话,不会有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