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26)

2026-09-30

  片刻过后,两个小小的身形靠近在一起。

  李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梅香,很好闻。虽然寒冬已过,春日的气息早已从悄无声息的复苏中转为渐渐盛放,然而这样清冽的气息在此时此刻并不突兀。

  “他们说,养我的狼、陪我玩的狼,就是禽兽。”

  “嗯?”谢相呴的反应却和大多数人不同,他笑眼看着李宿,没有畏惧,而是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会学狼叫。”

  李宿紧绷着的身体忽然松弛,肩膀与他的肩膀静静相靠:“狼养我到四岁,爹娘才找到我,婆婆说那时我已学会了捕猎,正在窝里咬兔子,将他们吓了一跳。”

  “能嚼得动么?”谢相呴好奇道。

  “不知道。”李宿摇头:“后来爹娘不准我再吃生肉,起初还管不住,说我半夜去厨房吃生的,我咬一口他们便打我,渐渐便管住了。”

  “哥哥已在读书了,小弟也已出生,他们都不熟悉我,我很笨,学不会说话,只会狼叫。”提起旧事,李宿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后来都学会了,但还是说得不太好,也没人愿意陪我玩,他们都怕我咬人,我就去找狼玩。养我长大的母狼,她还生了另一头小狼……”

  怪不得。

  谢相呴要微微仰着头,才能与他视线相对,见到他漆黑的双眸,想,原来他比别人迟些开始做人,难怪他这么在意这件事,也怪不得他父母打他,他都不闪躲。

  可是他也真的很厉害,和同龄的人全然不同,每次见到他,他都能感到他的快速成长,快速到让谢相呴每次都觉得有些惊喜。

  会叫人期待与他的下次见面,会叫人想知道下次他又是什么模样,是否会越来越强大,直至坚不可摧,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牙还好吗?”他轻声问他。

  李宿颔首:“从前似乎不太行,但我已在换牙了。”

  “我也是。”谢相呴微微张唇,想同他说自己换了哪些,却又觉得不妥,才重新说话:“我以前听舅舅给我念《突厥传》,其中道‘阿史那氏有一儿,年且十岁,被族灭,兵人见其小,不忍杀之,乃刖其足,弃草泽中。有牝狼以肉饲之。’还以为是突厥人的神话,不想真有此事,且就在眼前。”

  听到他说的故事,李宿果然开心很多,追问道:“这个书我没有读过,那后来呢?人和狼应当是相处得很好吧?”

  ……及长,与狼合,遂有孕焉。狼遂生十男。

  脑中已经现出之后的内容,于是谢相呴看着他期待的神色,目光不觉移开,不晓得怎么回答他,思来想去,最终声音小了很多,缓声给他肯定的答案:“嗯,是过得很好。古书上说,突厥便是由这一人一狼而来,所以突厥的图腾一直是狼,且以其为姓氏,‘阿史那’则意为‘高贵的狼’。”

  “真好。”李宿听着故事不觉微笑,但后知后觉,也才发觉不对的地方,疑惑问:“你耳朵怎么突然这么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话一出口,谢相呴不自觉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捏到一片微烫,但因心虚只摇头答:“没有啊。”

  不想再想此事,谢相呴又改了话题:“而且我娘说我出生前夜,她也梦到一只狐狸趴在她肚子上,所以我自小就和一个狐狸布娃娃躺在一起。后来我姐姐也养了只雪白的狐狸,时时陪我玩,我也一直很喜欢狐狸,同你喜欢狼一样。”他道:“万物有灵,能同这些动物有联系是福气,就好似你能由狼养活,也是一种幸运。有时不必在意他人的言语。”

  末了,谢相呴说:“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禽兽。‘禽兽’二字从来不是出身,而是行为。”

  谢相呴语调缓缓,却很让人安定。

  “真的?”恍若一个行走许久的旅人,终于在风雪里获得一次道路正确的答案,于是李宿重复确认。

  “真的。”谢相呴答。

  “那我相信了。”李宿又笑了。

  他笑起来也是好看的,但是……

  “自然该信,不过我想你不要再和李吉星争了。”谢川明正色道:“哪怕只是稍稍避让也好。你争不过他的,文信侯府不会善罢甘休。”

  在安都长大,谢川明知晓文信侯府的行事作风,而他也的确没有猜错。

  与谢相呴聊完后回食肆的路上,李宿遇到了久违的人。

  李是祥和余氏停在他面前,原本他是很开心的,毕竟爹娘主动来接他回家了,是不是说明他们已消了气,知道自己误会了他,来向他道歉,不会再怪他了?

  可是很快,他又像被泼下了一整盆冷水。

  因为这时看他的眼神好像只剩下恨。李宿对着这种情绪的察觉很敏锐。

  不是父母接孩童回家时的期待,也不是消除怨恨释然后的平静,更没有一点欢欣。可以猜想得到,若不是在街上,他应当会被拖带着回去打死了事。

 

 

第20章 

  他们彼此对望着,隔得不算太远,而且明明他们就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但始终没有人向前迈步,也没有人说话。

  对峙了一会儿,李宿主动开口:“爹……娘。”

  “要我们如何求你,你才愿意放过我们?”

  李宿怔住了。

  求他?为什么要求他?但凡父母说的,他都会努力去做。

  “除去那两年,足有六年,若我们真对你不管不顾,你如何活得到今日?”李父似乎极为痛苦:“再说便是没有养恩也有生恩,往后不求你有所报答,只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出路,随我们去文信侯府道歉认错,从此莫要再招惹他了,行不行?”

  若他没有听错,李宿好像听出了乞求的意味。有一日,他的父母这样乞求他吗?

  可是李宿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

  他更加不知所措,惊慌到想要立刻解释求问,袖子忽然又被紧紧抓住,抬头一看,余氏竟满脸泪水地望着他,“你靠着幸家,害你父亲被连带着贬官便算了,为何要去得罪文信侯府这么害我们?难道你小时我彻夜给你喂食、教你说话、走路,做人,也错了吗?又或者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将你诞下也是错?你便这样恨我同你爹?”

  ……恨?

  可是我从来没有恨你们,李宿想,我希望你们不要恨我。面对流着泪水哑声质问他的母亲余氏,他又有些无措。

  余氏的话提醒了他。

  婆婆说,他尚且是狼,整日在家中乱爬乱咬时,她也曾心疼地将他抱在怀里哄劝,唤他“乖乖”。

  他刚从狼窝中被抱出时,李父也曾落下泪水,说这些年苦了他,往后要加倍对他好。

  他们也曾是天下间最好的父母,不厌其烦地同他说做人的道理,教他不要满地乱爬,不要吃生肉,不要嗷嗷乱叫,一声声耐心地教他说人话,教他要做人。

  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他太不听话了吗?是他总是无法教化,总是咬人,才让母亲畏惧他吗?

  是他太愚笨、太傻了吗?是他总是学不会说话,总是听不懂旁人的意思,才让父亲厌恶他吗?

  还是他实在大错特错,更不该在此之后还去找狼群?给父母惹祸?他就该规规矩矩做人……

  李宿怎样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们恨自己,也不在乎自己。从前过去至今都是如此,所以是他错了,是他不好。

  李父仍然在说:“除你做错事外,家中何时短过你的饭食,来安都之后,家中——”

  “我知道了。”李宿心中很难受,一道道东西压着,可是要他去仔细探究,却怎样也探究不清楚。

  他只有那点愿望,想要快速实现:“你们要我做什么?我会去做。”

  他突然出声,还是这样的话语,实在惊人叫李父与余氏都是一怔。

  但是很快,李父就点头,恢复了先前的神色:“还真当你翻了天,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