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阴毒,怕是不会善待他兄长的子嗣,他更不想皇权旁落到颜氏其他旁支头上,如此,只会对他的儿女更加不利。
便问应逍之,“科考替名一事差得如何了?”
太子已去,他自是不愿追随九皇子。对于自己该何去何从,应逍之心中已有明确的打算,垂首:“公主今日亲自上了一封奏章。”
官家,“呈上来吧。”
查看之后,他先是诧异挑眉,而后神色越发凝重。
他的女儿终于也决定踏入这场风波,先给老九重击,历来上报的事务历历在目,而又触目惊心。实际多年为帝,如今又这样情形,他已经感觉不到气恼,缓缓放下折子,坐在此处,只有一丝迷茫。
昔日他也同样坐在此处,那时却在感慨女儿与这些皇子的不同。她更似一个人,完整而纯粹的人。如今呢?自己是否后悔?
但只在此中片刻,官家便已经下了决定,轻笑一声,“应逍之。宫中新进了一些牡丹,你陪朕去看看吧。”
……
当日下午,官家在宫中赏牡丹,写下半首六州歌头,这样关头,臣子无不揣测圣心,纷纷传递,待到贤王府时,已是夜晚。
“皇兄也真是后继无人了,竟然拉上他女儿打擂台。”颜寄随看过后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可是咱们这位镇国公主,可别被人拿了刀使。”说罢不再久留,大概是去与外界联系了。
肖雁荷倒没说什么,随手在旁补画了一朵牡丹,直到再度看到小芍缄默地出现,朝她招手,“来,让娘亲抱抱。”
小芍听话地哒哒哒跑到她跟前,被她抱在怀里坐下。先注意到那朵水墨牡丹,伸手抚摸,又不解懵道,“娘,看不懂。”似乎委屈抱怨。
“无妨,小芍还小,的确有许多字不认得,娘都会教你。”她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个同她讲解:“这个字读群,群者,聚合一处,同类相集……”
笑群芳众,趋炎弄,争绚宠,尽平庸。
烈焰涌,焚骨痛,炼筋穷。愈从容,一霎春雷动。
根如铜,冠如虹,枝横纵,擎荒冢,势峥嵘。
万代垂名,岂在碑文颂?自辟玄踪。
看取洛阳城,不待晓催风,独立寰空。
其实词简单,意也清晰。官家在明确告知众臣,他亦愿意扶持自己的女儿,继续与这一干文臣作对。他并非只九皇子这一个选择。
第287章
行到金城,日坠西山,天染青灰,沉淀为翠蓝。带月光迷蒙的黑如流水漫开,过草尖与野花,过苍山与融水。
久久凝望许久,谢相呴说:“好漂亮呀。”
身旁的李宿没有回应他,只将手搭在他背上,已然闭目。
风也从西边来。被烈日灼晒整日的草叶,终于等到这阵凉,卷过清淡而微苦的草香。
虫鸣不曾歇落,谢相呴推推李宿,李宿会意,躺倒在草原,谢相呴便顺势爬到他身上,随手摸着一旁的草根,摘一朵委陵菜别在李宿发间。
二十年前,十年前,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草原上撒野。真傻,真不可思议。
真幸福。
捧着李宿的脸亲亲,谢相呴摘下一根草逗他,用软软的草去拂他的鼻子,眉眼。可李宿全然不怕痒,甚至还有一丝淡笑。
于是谢相呴不甘地去摸他的腰带,试图要层层解开,李宿终于出声:“不闹。”
谢相呴不听,继续抠他的衣带,李宿却忽然示意他噤声,睁开眼来。
虽然不解,但谢相呴也规矩停下动作,只往他身上向前爬了一阵,两个人面颊紧贴着,遥望远处。
星星似乎碎碎,又有丛丛挤挤挨挨,谁把一掌珍珠撒在墨蓝缎,偏亮到看起来近得伸手就能够着。
而远处的小坡上,五六匹狼正在草间行走。
谢相呴不由屏息,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景物。
月光薄铺,草镀银灰,而风吹浪,一浪一波地又往远处滚去,滚到天边,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夜。
细细看去,才发觉几只小崽被掩住身形混在中间。
李宿道:“才出生两个月。”
谢相呴不曾回答,目光却渐渐柔和,融化在燥热又凉爽的月夜。
他仿佛看到爱人幼年的模样,他被不同于自己的动物喂养,第一次睁眼,第一次发出呼唤,第一次爬在地上行走。
他的生命如此孱弱易脆,如此漂浮不定,他在野外衣不蔽体,没有同类。
他的生命却又如此广袤无垠,如此茁壮坚强,他融入其中,学会狩猎,又走出其中,直立行走,跨千山万水,来到自己身边。
尽管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模样,可仿佛又已映于眼前。看着摔跤又被大狼叼起的小狼,它们渐渐模糊走远。
谢相呴垂下眼睛,泪水滴落在李宿眼中。
李宿方才回神,收住他的目光,顶指擦去爱人的泪水,“怎么了?”
谢相呴微微摇头,他并非悲伤,可是泪如泉涌,紧紧回抱住李宿,脸埋入他颈中。
我好感谢你来到我身边。
天地大德曰生,我也感恩天地生你。
渐渐地,李宿似乎体察到他的心情,长长地呼吸。谢相呴问他:“你要嚎一嗓子吗?”
沉默一阵,李宿却说:“我已经不会狼嚎了。”难以察觉的恍然。但事实是,为人数载,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该如何和狼群沟通。
谢相呴却说:“那就随便叫一声。好不好?”他说罢,撑着李宿的小腹坐起,不成调地学着:“嗷——呜嗷呜嗷——”
可是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更像小兽嘤嘤,毫无威势,李宿忍不住将他搂着反复亲了又亲,亲到谢相呴都有些怕了,而后才微微仰头,嚎叫出声。
他突出的喉结轻轻滚动,胸腔深处推出嚎叫。声音低沉、绵长,粗粝的震颤如风语。
它不尖利,却极有穿透力,谢相呴虽就在他身边,却觉这呼喊已经传遍草原。
而不知何时,已经远去的狼群竟然又跑回一只,它停驻坡地,尾巴低垂,弯身朝这边望。
于是李宿持续着狼嚎,方才更高更远,好似借夜风飘远,在星星碎碎的天幕下传开,又缓缓散开,散成月光里看不见的涟漪。
谢相呴依旧趴在他身上,更清晰地感觉到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自己的心口也跟着嗡嗡作响。
偶尔李宿收声,低头以唇擦过谢相呴的发顶。草原重新安静下来,虫鸣又起,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但只在须臾之间,远处的狼群竟然也传回回应的狼嚎,与李宿的声音别无一致。于是李宿也继续回应。
谢相呴不知他们是否有已经重新联系理解,只是感动得欲热泪盈眶,可却见那些狼重新聚集在山坡,而后李宿突然就将他横抱起来,转头就跑。
!
谢相呴一时惊诧,第二滴泪水还没来得及掉出,便听身后狼嚎愈盛,自己被李宿搂在怀中,耳边呜呜风声。
“怎么了?”他睁大眼睛问。
“叫错了,”李宿快步在草原中奔跑,同时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它们以为我在宣战!”
紧贴着他的胸腔,谢相呴一时也大笑起来,捶捶李宿胸膛,催促:“郎君快跑快跑!”
他趴在李宿身上,往后看去,狼群果然已经匆忙追来几只,只不过距离还有好远一截,李宿是跑得很快,所以谢相呴笑声不由更急,散入风中,继续捶李宿的背,一面扬声:“嗷呜呜呜呜嗷——”
待他声音一出,无异于挑衅,身后狼群明显追得更迅速,抱着他的李宿也随即跑得更快。
谢相呴笑倒在他怀中,眼泪都快出来。李宿拍一下:“还笑。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你。”
“我好怕怕呀,”凉爽的风不断袭来,谢相呴牢牢贴在他身上,感受周围景物不断变化,大喊:“那你可要大口一些,我不想别的吃我。”
笑容今夜持续停留在李宿脸上,他答:“好!”抱着心爱之人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