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不得不让谢相呴委屈些了。
亲卫忍着笑应了一声是,飞快别过头去,不敢让李宿看到神情。
李宿又走了几步,脑中思绪来回,再想到谢相呴委屈兮兮的眉眼,伸手交替锤他的模样,令人心彻底褪去外壳,被他直直触碰到。
于是再度停下来,“再去问问有没有能做江南菜的厨子。”
之前路上,谢相呴还是吃不惯西北吃食的。
亲卫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将军,夫人还没到呢。”
李宿眼底笑意划过:“快了。”
谢相呴一定会骑快马来见自己,三五日?七八日?好希望他今晚就到。
—上次在甘南草原上,谢相呴骑得比自己还快。他会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马朝自己跑过来。
李宿喜欢看谢相呴喜悦的模样,然后他会仰着脸看自己,说郎君我来了。
自己会在城门口接谢相呴,会把他抱起来转很多圈,到两个人都晕晕乎乎。然后抱着谢相呴,睡一个久违好觉。
亲卫不再偷偷笑话他,严肃了几分,领命而去。
不过多时,李宿重新走上城墙,巡视一圈后,望着晋地的方向。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但他觉得今天特别亮。
第319章
披星戴月,一颗头颅被送到恩赫远在西北的王帐。
自昏黑如血的天色中看到无边旷野边缘,又浮起新的惨白的线,始终与这双眼睛对视,恩赫呆坐一夜。
直至血腥里丝丝缕缕渗出腐臭,恩赫方才站起身,伸手紧紧按上头颅的头发。
哈森的眼睛保持睁开,或有恐惧和困惑?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拿的是大汗密令,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到死都在替伪造密令的齐人卖命。因为他的愚蠢和浅显,恩赫决定处死他。
想到此处,恩赫的手重重收紧,几乎要将这颗头颅捏碎。
纛旗响动,潮洛门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扶持他登上汗位,潮洛门与他一起远征西域,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半生。
如今他死在齐人的刀下,还如此屈辱,他岂能不恨!岂会甘愿——心中如此做想,恩赫的神情都变得狰狞,胡子抖动不止,手掌不住加重力道,直至真的听到颅骨碎裂的声音,方才收手。
“除此以外,还要杀了哈森手下跟着造反的将领,全军退出东北。传令乌日塔那顺,整合全军,拿下陇县。”
不过多时,哈森的人头被挂在古兀的营门旗杆上示众,古兀人则迅速开始收拢先前散出的偏师,四万铁骑重新集结在陇县正面。
消息便传到铜州,乌日坐立难安,难免疑惑:“哈森与潮洛门内斗,以至于一败涂地,可是北地尚有一战机会,为何如此急于总攻?”
巴雅尔派来的侍从回话:“大汗为潮洛门忧伤。而早上方才传来消息,齐军援军已到,沧州大败,如今已将高丽联合军击退至霸州附近。”
乌日塔那顺闻言大惊,不可置信:“什么?先前不是还在焦灼中吗。只是死了一个潮洛门而已,为何我古兀雄师这样不堪一击!”
侍从无奈轻叹:“本应如此,但自从幸守夷的夫人抵达之后,大力将沧州与晋地军力统筹,又逢数万援军,而大汉恼怒处死哈森,一时溃不成军。”
真是造孽!乌日塔那顺攥紧拳头。无外乎父王一定要总攻陇县,出了这口恶气,实在是……
虽然他的计划中,总攻并不在这个时间段,此时出击无异于太过疯狂,会折损许多不必要的兵力,但既然父王已经下令,想必胸有成竹,而他更不能违背。
于是还是开口吩咐:“将大军分为千人部队,预备作战。”
身在潼关一带,本就因为铜州的局势而惴惴不安,探子关注的更加密切,很快递回消息。
“古兀决心要把潼关当成决口进攻。”舒青忧心忡忡:“朝廷援军都去了沧州,分给西北的兵力不知道还有多少。”其实他更担心他们撑不到援军到达的时候,或说朝廷本就想要他们去死,不是吗?大齐武将从建朝起便常被背叛。
幸阳平传令兵把最新的军报送往陇县,同时吩咐人加速准备,但此时此刻陇县亦面临着相同的压力。
回回炮恢复轰炸,陇县方修缮过的城墙再度被轰开十几步宽的豁口。
帐下数十个谋士推算过,却因为古兀日益增加的兵力和齐军不断的疲态,只能落下撤陇,集中所有兵力共守潼关的策略。可得出结论层层汇报上后,李宿却迟迟未批下军报,似乎仍然等待着谢相呴的消息。
而又过一日清晨,迟来的信件终于送到李宿手上,匆匆拆开,却只寥寥一行。李宿手停在信上,抚摸久违的字骨,谢相呴的字恍若也挺立在面前,风雪不催。只写: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尽将此身作微木,衔填沧海渡君桥。相思,相思。
将信抱进怀中,他半晌才闭上眼睛。
——
齐宫从未如此安静,贤王看着新送来的九皇子登基诏书草稿,瞥到贤王辅政,共安社稷时,总算稍有满意,只恨不得再将这写字眼再往前提,问身旁内侍:“九殿下今日身体如何。”内侍垂首答:“殿下仍在发热,太医说还需静养,恐怕短暂不能好。”
颜寄随:“噢?多久。”
内侍小声,“怕是至少半年不能见风。”
很好,底下的人比他想到要更懂事。贤王满意地点头,“让太医好生照料,为着殿下贵体,恐怕登基大典只能再做延缓了。”自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的。
内侍见他挥手,悄声退下。
作为贤王直接从府邸带来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九皇子当然不会好起来。他每天喝的汤药会让人持续发热、四肢酸软、头脑昏沉。恰到好处地病着,无法离榻,说不出话。
贤王只想要他活着,又不想他站起来,毕竟他替九皇子处理朝政,一天一天地拖下去,总有一天,会拖到所有大齐臣子都认清现实,习惯九皇子不出面,习惯贤王代政。
心事重重间,已经推到殿外,抬眼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清丽又憔悴的脸。内侍惶急,又不敢表露,连忙行礼:“拜见王妃娘娘。”
肖雁荷由人搀扶,微微颔首,走入殿中。手臂伤已经接骨,用木板固定着垂在身侧。见她入殿,贤王主动伸手来扶,见她比出狱时胖了些,方才满意一笑:“见过小芍了?”
“嗯,我哥哥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还是有些嫉妒,不过小芍好好的,并没有在牢中被吓到,对她反而是一种安慰。肖雁荷不再迂回,直接问:“殿下留公主一命,可是因为谢川明?”
听她这样直接,颜寄随面上还是有些难看,但不得不承认,最终不伦不类地故故作轻松:“对啊。只有将他握在手里,才能防住李宿,不是吗?”说罢,很快他又恢复信心,“不过依我看,他未必能活着从西北回来。那群古兀人的战力还真是不俗。”
肖雁荷却不免想,那假以时日,若幸守夷真的无法抵抗,难道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古兀人南下吗?却是好笑。而不说远的,就说安都,都还有数百古兀人,可以时时刻刻往外传播消息,难道他颜寄随坐着这个位置,就不觉得害怕?
不过如今她方才出狱,肖家也还没有完全得到颜寄随信任,羽翼不算丰满,并不打算在此刻质疑他,表露出自己的不满。更对颜寄随那些隐秘的想法没有兴趣,只是颔首:“殿下深谋远虑,自然应该控制谢川明。如若有意,其实收他为侧妃也无妨。”
闻言,难免一阵惊喜,贤王侧头看她,见她神色如常。她既然都这样说了,自己自然也不再遮掩:“阿荷,多谢你这样大方明事理。”
肖雁荷只拍拍他的手,不再细说,反而问:“只是不知,殿下计划怎么做?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
身后的侍女端着参汤,随她步入谢珩羽的厢房,吴铭殊见郡王坐在窗下,开口:“万望郡王保重贵体。”
谢珩羽没有抬头,“说说你的条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