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不知道这时安都有没有下雪?
不及思索,斥候从后方飞马追上汇报,信息又立刻层层传达到李宿处。
“报将军,恩赫不等天明,已经全军压上,先锋骑兵距后队不足二十里。”
寒意也渐袭,李宿只问:“物资都已经备好分发士兵?”
“是,请将军放心。”
但到底不能放心,因为再一次几乎同时,潼关方向再度传来军报。乌日塔那顺已经开始强硬攻城,幸阳平和舒青正在关墙上死顶强撑。
雪已经在眼睫上结出薄薄一层,撤陇的队伍仍缓缓移动,李宿一眼望去,终于勒马,“我带人去断后,拖延时间。”
一干副将、幕僚顿时着急,接连来劝阻:“将军岂能亲往断后,万一有失,全军无主!”
话罢。几个亲卫也围上来拦他。李宿看着他们,又想到远在安都的谢相呴,头疼欲裂。
冬日总是很难熬。他做狼的时候,没有皮毛,夜夜只能缩在狼娘和狼兄弟之中睡觉,它们或许只当他是秃毛的同伴,在土窝里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可每逢迁移捕猎,还是要出门,他便常常冻得浑浑噩噩,痴痴傻傻。谢相呴曾经好奇他为何这样不怕受寒受冻,兴许就是那时养成的。
但是他情愿走在后面断后,以求保护更多亲族。
只吩咐:“突火枪已经大批制出,潼关大有胜算,兵临城下时,我要你们全面回击反攻。”此时去拦住恩赫大军,也是为之后的胜局积淀:“立刻点兵。”
此言既出,无人再拦。李宿已将缰绳在手上绕圈,拨马转身,亲率新编的火枪队和步卒列阵于官道以北的雪原之上。
——
谢相呴的信件很快送至齐宫,斟酌许久后,颜寄随仍在犹豫。
坦白来说,虽然公主再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威胁,但他并不想留下这个毒妇的性命,尤其这个毒妇再三阻拦他的计划,再三让他无法成事。
可是谢川明的意思很明确,若自己不能如他所愿,便要自己背负骂名,甚至还会扰乱安都的民心,打乱安都现有的局势。
更何况,若是自己执意不放人,或是临时变卦翻脸,谢川明真的和他鱼死网破,怎么办?
回想他当时要拿簪子划自己脸的时候,颜寄随更是确认,这种事情,谢川明就是能做出来。
于是他只能答应,也只剩下答应。
——
古兀骑兵的身影从雪雾中渐渐清晰,黑潮铺展在渐渐被染白的雪原。
立马阵列左侧,负枪马上,用以近战的横绝也尚未出鞘。直至听见古兀语嘶吼着冲锋的口号,李宿伸出右手。
突火枪应声齐射出,枪口喷出寥寥一层白烟,又瞬间被风雪卷走。
只见不过眨眼功夫,古兀前排骑兵已整排栽进雪里,人马滚作一团,拖出道道深沟。而古兀骑兵的一大弱点本就是难以控制速度,加之恩赫报仇心切,令众人加急赶路,是以后排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便直接撞上。
李宿这处则指令清晰,第一排放完便就地蹲下装药,第二排紧跟接上,又一轮齐射,白烟,而后人仰马翻。随之第三排迅速再补一轮,直到古兀第一波冲锋的势头便被硬生生打断!
但总有漏网之鱼,少有的悍勇古兀骑兵冲过弹雨,直扑阵前。但即便冲到离阵列不足十步,便被步兵一枪挑翻刺死在地。
而其余就算紧跟着冲到,士兵、亲卫偶有回刀不及,李宿便反手拔出横绝,一刀斜劈,连人带刀一起斩落。
突火枪的威力很快展现,古兀人暂时不得不止步。放眼望去,雪仍然不停,而雪原上则横七竖八全是人马尸体,自成一堆山丘,回头再看,齐军火枪队的士兵们喘气皆是粗重,但哪怕手被枪管烫得起了泡,眼睛依然发亮。
……
坐在古兀中军的望车之上,恩赫自然目睹一切。
这种火器,曾经在西域并不是没有见过。但不过小有损失而已,他既然决定要强攻,便能肩负起一切代价。恩赫仍然坚持,强调:“保持总攻令。不计代价,以命换命,今天必须杀了幸守夷!”
不过多时,风雪骤然转烈。风向转而从西北来,而火药最怕受潮,火枪队副队立刻令人收好火枪,但后排一杆枪已经开始哑火,见远处的古兀人靠近,士兵下意识按下机括,却听见一声闷响,接着药池里冒出一股白烟,弹丸却没有飞出去。
“不要再动!会炸开!”主队与副队联合嘶吼叮嘱。
“你们撤退。”李宿吩咐。
突火枪队与回回炮手一样金贵,需要保全。此时不是犹豫的时候,众人立刻听令撤退,而李宿则迅速将断后的步卒分作三队,弓弩手等保持进攻,另一批前往下点布阵。
他自己立于帅旗下,轮番交替后撤已将近半个时辰。也因主帅亲临,士气大涨,阵型不乱,每次古兀骑兵冲上来便被箭雨逼退,等他们重新整队时,齐军便趁机后退。
“禀报将军,再撑半个时辰,全军便可完全脱离古兀接触,百姓队伍也能全部转入潼关方向的山道,进入暂时安全的地界。”
目的即将达成,李宿颔首让他传令,准备下一轮交替。再过一些时间,他便要准备撤退了,不能长期将自己暴露于险境。
正是因此,他此时则与侦察的士兵更密切地关注着恩赫的动向,很快得知古兀的令旗转换,改为炮队前移。
李宿反应极快,瞬时明了恩赫要做什么,于是抬手便要下最后一道交替后撤令——只在这时,石弹砸下。
两颗连珠重重袭来,已被雪覆盖的冻土砸出深坑,天崩地裂!
李宿脚下的雪坡在骤然炮击的震动中崩开,冻土碎石都沿结冰河沟边缘滑落,他整个人立刻随着塌雪往下滚去。
一切发生得太匆忙,亲卫们立刻扑上来护他。
惶急之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护腕,李宿自己也死死抓住一处岩石借力,试图稳住核心,自行脱困。但雪坡崩裂只在眨眼间,两个人一起往下滑,护腕已从手中挣脱,横绝也脱手飞出去。
亲卫大喊一声,第二轮炮击却再度从天而降,将一切声音都隔绝。
第321章
离与谢川明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下一日,此时颜穆珍仍在地牢中,而朝上大多数臣子,已经按他的意思,暂时听从他的号令。
好像几百年都没有过这样高枕无忧的日子,颜寄随久违地有了些许兴致。
他和肖雁荷仅作夫妻而言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亲密。更何况旧梦难平,此时此刻他也不需要她。于是用过晚膳后,夜间颜寄随独自歇在寝宫中,令人备好酒,身边内侍便下去挑人。
他从前纵有无数旧相好,如今也已寻不到,抬眼看着被领进站好的十几人,或是暗送秋波,或是含羞带怯,又或者木讷无色的,贤王一一扫过去,最终目光定住。
有一两分神色相似都很难得了。他微抬下巴,点点那人:“叫什么名字?”
小倌声音柔柔:“奴家名贱,怕污了贵人耳朵。”
欲擒故纵。只这样敛眉,神态上反而更有一分相似。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正主,颜寄随已然心痒难耐,嗤笑一声:“我给你赐个名字,你就叫小许好了。”
小倌自是无有不应,立刻应下称是,贤王便又点了另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只留二人陪侍,其余人便都退下了。
这二人起先都还十分拘谨,称得上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伺候讨好着。这些谄媚的神色,都是他从前见惯了的,中间多少年没见到过了?颜寄随想抹一把辛酸泪,又被激得更多一分快意,对二人自然也称不上温柔,多有轻蔑羞辱,正是如此,两人愈发卑微乞好,泪眼盈盈,他便更觉得兴致浓郁。
再加上酒热下肚,于是颜寄随想着脑子里那张脸,很快抓着二人要有动作。
两人自然不会反抗,依旧如先前一样顺从地服侍着,只是渐渐地,贤王额上一片冷汗,自己也终于觉出不对劲。
然而他岂敢置信,岂能置信?气急败坏地左右开弓,将两个可怜人扇得偏过脸去,还不觉解气,又是一人一脚,才召来内侍:“传太医来!给本宫传太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