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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芍已经沉沉睡去,肖雁荷却还不放心,要亲自去看一眼,才听那边传来的消息,也并不意外。
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复又轻轻叹气,好像很悲伤一样:“唉。殿下多年栉风沐雨,身体遭罪不少,这样的事情倒也正常。叫太医们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是了。”
他颜寄随风流成性,如今这样下场,理所应当的,不是吗。也只有自己好心,还帮他稍稍遮掩罢了。
肖雁荷才缓缓移步道外殿,“礼部那边定好如何行事了吗?”
“回王妃,已经商议完毕。”女官细细解释:“明日午时,贤王殿下会亲自送镇国公主到外城,由公主祈福,百官观礼后,公主出城精修,而殿下请来的灵明道人入宫。”
闻言,肖雁荷几乎要抑制不住笑声。然而畅快过后,心中又莫名复杂。平心而论,她真的想要谢川明到达齐宫吗?
她不知道。
良久之后,肖雁荷才吩咐:“殿下心中有道法,想来到时会与灵明道人畅谈,提前备好宫殿……我看,凝和殿就不错。”
女官微微诧异,凝和殿可就在隔壁,这两夫妻倒真是奇怪,也不稍稍避嫌的吗?到底只是应下,不敢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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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以外,大雪不停,见齐军帅旗一倒,阵型稍乱,古兀军队便立刻扑上。
烟尘与雪雾混同,喊杀声里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顾及着李宿摔下,几名亲卫连滚带爬滑下雪坡,靴底在冻土上带出深沟,纷纷扑进塌雪堆中,好不容易才把李宿从雪里扒出来。
一时间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面背起李宿环绕住他,一面只不断喊“将军!”试图将李宿唤醒。
他已浑身是血,肋背在滚落时撞上利石,流血不止,竟然把雪都晕红一片。听到呼唤,感受到自己正被转移,李宿撑着力气睁眼,观察战情,但每每呼吸,肋骨都恍如刀剜。
方才愈合不久的肩伤也再度受创,而李宿眨着眼睛,忽然发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滚落撞到不知什么东西时,他的视线便一阵一阵地冒黑,到此时被亲卫们牢牢围着,感觉犹为明显,眼中一会儿明亮见雪,一会儿漆黑无边。
他……眼睛坏了?
察觉此点,李宿顿时不发一言,保持沉默,直接将眼睛闭上。那他需要快速适应黑暗。
战马早已惊散,坡上古兀骑兵正如潮水飞雪漫来,马蹄势不可挡地越来越近。
齐军主力则被骑潮隔在另一侧,救驾不及,亲卫们快速下了判断,不再强行会合,而沿着下游方向撤退。
这处河沟唯一能走的路,但冰河横在面前,绕行多花了时间。又不过片刻,一队古兀游骑已从侧面追围。只听声音,李宿大致判定出,有亲卫主动落在最后拖延古兀,但定然活不成了。
一行人又跑一段,再一队游骑袭来。
而李宿能感觉到,剩下的三五个亲卫,负伤者半成,已经护不住他这个重伤员。
横绝已经遗失,手上没有武器,李宿只觉已渐渐能适应黑暗,仅听周围声音便能有判断,便自亲卫手里夺过弓,而后连射数箭,箭箭致命。
听着利器破空声,却也能清晰感知到箭囊渐空。握着手中弓,手还是不死心地摸过空荡荡的箭囊口。
眼前的事物更加模糊,虽穷途末路,却不能叫人看出半分端倪。李宿直视着遥遥挺着雪坳之外的游骑,一切声音更清晰。
呼哨,古兀话,马蹄打转声。
身边亲卫力竭的呼吸,风雪声。大概他们已经明确目标,无人继续前冲。直至更远的地方,恩赫中军的号角都响彻在此处,那些原本已经停下的古兀人恢复动作,包围圈开始收紧。
部分古兀兵甚至下马举盾,慢慢从三面靠近。
但他们自己背后是冰河。眼下退无可退。剩下的亲卫仍然牢牢护住他。
死战一触即发,双方终于断刃相接,兵器相撞,亲卫不断以刀格开对面的弯刀,哪怕被直接捅穿身体,也不过闷哼一声,便又咬牙硬顶着盾牌,尽全力把对面的古兀兵推出。
而此时此刻,李宿同样要尽全力保护好自己,只是哪怕近前的是想要他死的敌人,他也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不过一团模糊移动的黑影,难以准确捕捉。
再没有箭,好在从来不会让自己毫无武器,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等黑影再近一步,李宿便拔出匕首斜刺。用了十成力气,这样短兵才堪堪捅入甲胄缝隙,利索搅动、猛刺,然后拔出!
削减当场,古兀士兵终于倒下。
“将军别动!”又是很突然的呐喊,接着便没有声音了,李宿眼前黑光再度闪过,两肋疼痛无比,一名亲卫已再度退到他身边,背靠着他,喘气更为剧烈。
“……属下护不住了。”亲卫似乎苦笑,无力地说,而话音未落,再度猛地离开,向前刺去。
我知道。
来不及回答出声。只是刀声肉后,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站在冰面上,李宿能感受到隐约的寒气,也能察觉到冰层在微微发颤。毕竟此处方才经历一场恶战,又被这么多人的尸体砸过,只是冰河,如何承受。
古兀人围着他,距离不过几步,李宿已经听明白他们要活捉,脑中也越发昏沉,就连痛楚也不能激发清醒。更加难辨,又听见他们用蹩脚的齐话喊什么“投降不杀”。但耳鸣也频繁,李宿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
往后退一步。靴底的冰面上有细响。他却仿佛听见了麻雀的叫声。是知春园吗?是麻雀戏枯枝吗?是有人裹着狐裘,凭栏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自己吗?
李宿又退一步。古兀人以为他要逃,立刻往前逼近,同时大喊示威。
他后面再没有那么受过寒,再没有感受到那时的冷意。但谢相呴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说叫人算出他不喜水,否则小时怎么被坑害成这样,并叫李宿夏日少去和路多等人一起凫水,好多陪陪他。
再退一步。冰层已发出咔咔声响,细脆微弱,李宿却把匕首收回腰间,弯腰迅速捡起脚一把环首刀,刀背朝脚下奋力砸去。
我喜欢凫水。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这样回应谢相呴。
把谢相呴抱在怀里,看看他,目光又落向遥远的地方。
我觉得,每次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都充满希望。
“嗯?”谢相呴不满哼声,“能吸气了当然又希望。一直待在水下迟早会死。”也别过头去,赌气不再看他。
“我不去。”李宿不再逗他,只是渐渐不再看窗外壮阔的景致,收心回来,专注凝视着怀里侧头闷闷,神色娇气又难哄的谢相呴。再忽然把他抱得更死,却不做解释。
因为我还是很固执,仍旧是我觉得。我觉得一浮出水面就可以见到你。一如初见。
冰面轰然碎裂。自他脚下往四面八方炸开,冰屑溅上半空,然后整片冰面塌下。
古兀人的大喊声在入水的一刻都听不见了,可以预见外界多么混乱。然后便无暇顾及,或说四周冷得也不像水,恍若被无数把刀同时捅进穿。
李宿没有闭眼,第一时刻摸向颈间,他的平安牌还挂在此处。
因此我喜欢水,我也喜欢苦尽甘来。喜欢黑暗里等待,熬过寒冷、恐惧,致命的风险,再浮出水面与你相见。
第322章
长街两侧禁军清道,百官分列,黑压压站出里许。安都天气阴沉,不阻碍贤王殿下仁厚,他前不久已向九殿下请旨,允准镇国公主出城,为大行皇帝祈福,也为在北地作战的臣民祷告。
素车白马自宫中缓缓驶出,仅有四骑开道。在城楼高处,颜寄随居高临下,目光牢牢钉死在官道另一头。
一骑车轿中,谢相呴一身青衫道袍坐在其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反而更美。而谢相呴并未注意到这道目光,心绪纷杂,只见公主那驾车驾缓缓行至面前,终于袖手下轿,停在一侧等待。
随公主到达,跪送的官员纷纷有了动作,谢相呴只从容整衣,行下臣礼:“恭送殿下。”
车帘半卷,镇国平穆公主维持肃穆,一身缟素坐在其中,面庞已经迅速消瘦,颧骨明显。她让应逍之传出去的血书,的确是给谢相呴的,但本意只是盼望他念一份旧情,能庇护小玉儿一二,从没有想到他会舍身回来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