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贤王对他虎视眈眈,绝不会再轻易放他离开。颜穆珍自己觉得,不算值得。
“你不该来。”原先已经麻木的心缓缓感受到一丝痛楚,颜穆珍说,“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能活一日,还是想多活一日,她不过抱着希望苟延残喘,何曾想到谢川明会做出这样牺牲!
“我一定会来的,请姐姐珍重。”谢相呴终是抬起头,极力一笑,好不容易再见一面,实在应该欢喜:“多谢公主为我夫君祈福。我也等他得胜归来。”
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滑落,颜穆珍盯着他,手指反复松攥,半晌才答:“一定会。”
车驾重新启程,直至离开安都城门,随行的车马里,在出城后渐渐混入已经老迈的蔡参政,还有几名不起眼的侍从。而谢相呴坐入轿中,被送入齐宫。
入宫之后,本以为会立刻见到贤王的嘴脸,不想最先要他拜见的竟然是贤王妃。
与故人相见,却无旧可叙,只有仇怨。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不是与她针锋相对的时候,谢相呴思忖着如何化解时,已经被带入暖阁。
如今他们夫妻已站在整个大齐权力的巅峰,可肖雁荷仍然穿着朴素,石青缂丝袄子配素银头饰,坐在上首打量他许久。
其实算下来,她已有将近五年没有再见过谢川明。记忆里的他,仍是雨打白梨花,幽幽如纸命薄的模样,眉心忧愁难解,而双瞳剪水。
谢川明此时此刻竟然低着头,不是完全平视着她。这样俯视昔日敌对的感受,的确好受。但肖雁荷并不容许自己被这一刻的满足所麻痹,傲慢会引来所有失控,只依旧打量着他,良久才慢悠悠道:“安都这样沃土养不活的花草,到燕州、西北那样的苦寒凋零之地,竟然能焕发别样生机么。”
他一定带他看了许多风景,一定见识到了天地何等辽阔玄妙。他一定教会了他很多本领。只有这样的阅历,才会让谢川明在憔悴中仍有一种难以摧毁的倔强。
而自己却被困在镇茶山下,皇陵之中,如野人一般日日苟活,胆战心惊,不断逃亡。
谢相呴答:“不同花草有不同养法罢了。”
肖雁荷只轻笑一声,不想再多想别的事情。她今日本就另有目的:“谢公子的字,安都闻名。我只一个女儿,唯独疼爱她。但她开蒙过后,总想亲眼看看大家名帖,要麻烦你赠一帖墨宝了。"
奇怪。谢相呴眼神微敛。
并非威逼利诱,或折辱下狱。眼前的肖雁荷竟然显得很温婉慈爱,令他不安。
“王妃言重,幸得郡主好奇,臣自无有不应。”答罢,侍女已经送上纸笔,谢相呴也不再做挑剔或推辞,不假思索写下几行古诗:积雨莎庭小,微风藓砌幽。莫言开太晚,犹胜菊花秋。
而后利落提笔,不带半分犹豫,再度行礼。
竟然是萱草吗?知她爱女心切,还是察觉到了她隐秘的自怜?谢川明倒很有玲珑心思。肖雁荷看着古诗出神,直至帘后有一点极轻的响动。谢相呴也不动声色看过一眼,见珠帘边上立着一个小姑娘,不知何时来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笔下的字,沉静而孤独的模样。
“小芍。”肖雁荷居然立刻下了主座,亲自将她抱起,柔声问:“是不是一个人闷了,想娘亲了?”一双眼关心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看来这个小女孩,还真是肖雁荷的软肋——只不过肯定不是她亲生的,她为什么这么疼爱?难道人之间的缘分如此神奇,还是……
谢相呴思绪骤然一停,目光重新转回二人。
肖雁荷此时背对着他,抱着哄慰女孩,而女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巧盯着他,似乎打量,又仿佛试探,全然不符合肖雁荷这样宝贝的状态。
他也想起来了,颜寄随和肖雁荷哪来的这么大的孩子,若说孩子,收容这二人没多久后,便惨死在越州的商人夫妻才有吧。
可惜他当时只是听了一耳,并未留心,不知其中明细,只能暂且按捺心绪。
倒是肖雁荷,察觉女儿难得这样平静,也有些蹊跷地回头一眼,才见小芍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川明方才的书法,便笑着拍拍她的背:“小芍还记不记得,娘跟你说过,时人多爱彭俞谢的墨宝,今日便将其中的谢大家请入宫中给你写字,你喜不喜欢?”
小芍仍然保持着沉默,只是看一眼谢相呴,又点头看看那首诗,抬手抚摸。
半晌后,终于开口说话:“他教我。”主动指指自己,再指指谢相呴:“喜欢。”
谢相呴心念一动,肖雁荷沉默一阵,其实她还是有些嫉妒,虽然她知道,自己有些地方的确不如旁人。而后只是一笑:“你喜欢的话,娘当然会安排。”
先吩咐人引他去安置,垂眼道:“派人去告诉殿下,谢公子就在我安排的地方住下了,等他带郡主写一段时间字,再召见不迟。”
——
向西北近一千五百里的潼关,好不容易找到李宿身边的亲卫,将他带回城中,幸阳平、舒青及一干将领纷纷赶到,迫不及待想知道李宿的去向。
而此人情况亦十分危急,他身上七处刀伤,两处箭创,左腿也已经被马踏断,恍若只剩一口气,军医接连灌了好几碗猛药下去,直至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将军坠下雪坡,我们去救……”亲卫艰难地描述着。“我殿后,”看着一干人焦急又紧张的脸,亲卫死死抓住幸阳平的手:“将军身边……没几个人了。”
话罢,又垂下眼睛,再没有力气,沉沉昏去。
帐中诸将一时都看着幸阳平,他道:“出去再说。”一口气却闷在心头,上下不得,几乎要怄出血来,只握拳死死忍住。
此时悲痛,可潼关刚接受了十余万退兵和民众,舒青自觉无论如何要撑起来,瞬息已经下了决断:“主帅之事各营不得喧哗,违令者斩。”自己却还是恍惚,虽然早有悲凉预感,可陇县一面,不知不觉竟是永别吗?幸守夷波澜壮阔的一生就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结束了?这如何让他接受!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转瞬之间,已经有人泣不成声。他们隐约猜到,将军此番凶多吉少,可是时间竟然都不允许他们太过悲痛,不能悲痛。幸阳平又下令:“把李通文召来。”
消息很严密,李通文果然还不清楚状态,只是左右环顾没见到李宿,便不再看,主动禀报幸阳平:“回将军,突火枪已经造好了八成,只是近来下雪,容易哑火炸膛,怕不能轻易使用。”
幸阳平长叹一声,立刻不再完全抱希望于此,召集众将再商讨方案。
但天不遂人意,封口不到两日,再压不住外界的传言。只因为古兀人追到潼关下,他们明目张胆挑起一杆长矛,而矛上挑着一柄刀。
刀身如旧,鞘已不知去向,谁叫横绝无人不识。曾经忠臣良将杨大将军的佩刀,而后被赐给如今横扫一方的昭武将军,如今却被挂在此处,为异族炫耀。
懂齐话的通译特地在关下来回纵马,不断将声音设法扩大:“幸守夷已死,我们大汗已将他的尸身投去喂鹰!还不开关投降!”
先是死寂片刻,而后关墙上骂声四起。有士卒当场就要下关拼命,被队正死死按住。幸阳平则被气得吐血昏迷,到夜间,消息已经传潼关,尽管家家闭户,营帐垂帘,却拦不住浪涛般的哭声,咽到天明。愁云惨淡,风雪也呜呼,偏偏这样不留情覆笼一座泪城。
守城将军一掌拍碎案角:“出关!老子跟这群鞑子畜生拼了!”
李通文则也方才知道消息,缩在角落,眼睛通红,一言不发。
“枪能用了吗?”舒青问。
“九成九都能打响。弹药齐备,人大多也都练熟了。”近来频繁被催,李通文勉强维持正常语调,他不仅是为李宿的死而伤心,更是觉得这回可能真要破城亡国了,自己就算还能侥幸活命,世上却再没人能给自己托底庇护,世道且如此凉薄,又该何去何从呢?
心中悲戚不已,可的确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老实答:“还是要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