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屈指碰碰他的脸颊:“不开心便要说,之前她不是不敢再叫你请安了?我们再想法子解决就好。”
“你还说。”谢相呴想起旧事,顿时被他逗笑:“就是被你这么一吓,从那天起日日盯着她那个香,生怕再断掉,是不敢再叫我请安了。但还记得告状呀,又找我娘掏钱要修院子。”
原先那些忧愁随一笑尽数散去,只剩下挑起的唇角和眼底亮晶晶的笑意,原先因为还未来得及点灯而略显昏暗的屋子似乎都因此骤然一亮。
李宿将他揽到一旁案前,抱他在自己腿上坐下:“我今天来找你,也和钱有关。”
谢相呴双脚悬空,本正在乱晃,闻言不明所以地抬眼。
李宿用手臂给他做靠背,防止他侧倒下去,另只手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谢相呴:“给你的。”
谢相呴仍然不解,懒懒靠下,接过好奇地拆开,待看清内容后,双眼微微圆睁:“盐引?”
“嗯。”李宿道:“盐一本万利,拿到的又是长引。你可以拿去卖了,叫人竞价,也可以自己运作,赚三千两不成问题。”
听他话间,谢相呴已将手令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批给李宿的盐引又是售去那些繁华地区的,无数商贾争抢,轻轻松松都可以出手。三千两,说起来轻飘飘,实际逢乱之后,民间已多出私钱,银票也不值起来,但三千两白银,可是货真价实。便是在俸禄优渥的大齐,身居高职贵为宰辅,一年俸禄也不过四百两。
谢相呴侧过头去,张唇要问,李宿却猜出他心思,答:“找六皇子要来的。”
谢相呴窝进他怀里,将东西重新放回信封中:“安国公府和淑妃娘娘都有钱,他倒是大方。”轻轻搭在李宿的手背上:“不过你这几年也没少为他做事,还是第一次接他的东西……是为了给我吗?”
李宿反握住他的手:“别这样想。”
收紧手臂,他答:“给不给你,我都会拿,只是拿到后就想给你。”
谢相呴终于重新笑起来,明了李宿的用意,缓声答:“我会把这件事办得很漂亮。”
“你肯定可以。”李宿摸摸他的头发,方才松手:“可以借此培养更多可用的人。就算没有我,没有平宣侯府,往后也能过得很好。”
谢相呴若是有了独自立身的根本,那便不用再受这样的委屈。
“胡说什么。”谢相呴轻笑,点点李宿的胸口:“既然三千两不是你的卖身钱,那是我的?你要是买了我,就不能抛下我。”
李宿闻言,却正色看他,半晌才认真道:“区区三千两,连你一根头发也配不到。”
他一贯不苟言笑,平素也很少主动黏自己,倒是并未想过会突然听到这种话,谢相呴不由移开目光,而后耳朵极快泛起热来:“谢谢你……不过你几时也学会了甜言蜜语?”
李宿不解问:“这是吗?”
谢相呴轻轻哼一声,还来不及说话,耳朵就被抚摸,温热的手在一瞬带走一些灼热,却又在稍后引得滚烫更甚,再带着他一点点靠近。再看李宿,眼底已经有了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你卖给我吧,我赊账。”
夜色昏黑,金步还在院外发呆,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看见原本沉浸在暗中的地方亮起灯火,摇曳的烛影映在格窗上,朦胧不定。
屋内沉香正浓,李宿将手擦净,依谢相呴所言,点燃烛火,又将窗推开些许,才回身问:“这样?应该不会冷。”
影子错落,昏黄的光吞没了边界,一点温暖的凉意也在此时顺着窗缝溢出,被压抑得太久,终于散开。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未尽的温度,轻微的燃烛藏在静谧中,像难以言喻的余声。
谢相呴还坐在原处,本有些失神回味,闻言低头继续理着凌乱的衣襟,遮住鲜明的指痕:“这样就好。”
李宿颔首:“我要走了。”
“又要去忙吗?”谢相呴站起身来。依依不舍钩住他的手:“那好……我也快些把盐引的事忙完。”
李宿反钩住他的手握了握:“若没有头绪,也可以差人去安都商会走一趟,那里有我和姐姐的人,能帮到你。”
谢相呴想了想,但因对这些事并不关心,却没什么头绪,于是颔首:“好。”
李宿才又说:“自然,别累着,有事找我。”
他说罢转身离去,谢相呴一时着急,想重新拉住他,问一问今天宿卫禁军选拔的事。
但到底慢了一步,还是没能将话问出口,只是兀自点点头,看着李宿身影消失不见后,重新踱步到窗前。
斜阳短,暗夜长。
独立早春,寒衣弱不胜。
第54章
约在自家食肆见面,洪思松却还提前到了,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昨夜并未好好休息。
李宿在他对面坐下:“忙什么?”
“你昨天跟我说过后,我去兵器库一趟,又问过里头的小吏,倒真是那么回事,”洪思松虽然看着疲惫,但精神头却极好:“老练些的匠人,有的是法子做手脚,且花样百出,听得人目瞪口呆,一时入迷,研究到半夜。”
“我没你这样仔细。”李宿给他倒水:“从前看我大哥拿这种法子玩花签作弊,偶然想起。”
洪思松也清楚他家的情况,不由皱眉:“他既有这样的脑子,却用在这些地方,真是……”
李宿摇头:“人各有志。”
“总归不是什么正经手段。”洪思松饮下水:“到底你我到底见识有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不知道刑部那边会查出来些什么。”
“事关官家,办案速度不会慢。”李宿反问他:“你怎么看。”
“其实给下的名额都是过了名目的,官家心中也很清楚,都是宿卫禁军,多少和前朝有些牵扯,真正能近天子身侧的人都是心腹,轮不上他们。这块走些门路也无可厚非。”洪思松思忖片刻,才继续道:“只是受贿作弊之举,颇有些铲除异己之意,难免叫人以为蹊跷。”
“嗯。”李宿说:“若再涉及到改制,用意更深。”
这会儿生意一般,洪思松见周围也没什么人,干脆微微靠近,直接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南迁数年,朝中的主战臣子又再度冒头,若是禁军甚至军队改制,那便要闹翻了天了,不知还要出多少事,时势难料,洪思松很是警觉。
不想李宿却仍摇头:“依旧只是猜测。但凡事有度,官家先亲临靶场,又下令细查此事,足见重视。”
“……你说的是,毕竟此事可大可小,官家此举,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警示与提醒。”细思过后,洪思松轻叹一声:“昨日我一回府,我爹娘就叫我少管少问。我倒真的有心想知道,可是刑部那边口风严,怎么打探?只能自己揣测。”
李宿说:“我有些门路,不妨一起去刑部看看。”
洪思松惊诧,但倒也不多问,当即起身:“成,咱们就去问问。”
刑部大牢防守严密,建流沙墙,院中铺铁丝网,上天下地,都无所遁形。人踏入其中,都觉身边冷了几分。
他们见不着拷问的情形,但却可以翻阅审讯的文书记录,洪思松一路看来,同李宿对了个眼神,此时刑部衙门的书吏也前来,为他们一人斟一杯紫苏水来:“二位公子慢慢看。这会儿下头还在审,我们上边也不忙。”
“多谢。”李宿饮下紫苏水,压了一片银叶子在杯下,推回给书吏:“小人见识浅薄,从前倒不清楚刑部办案的章程,劳烦大哥仔细跟我们说说。”
书吏倒也没推辞,取走银叶子,又往里添满紫苏水,才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刑部查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现下已从他家中搜出三百两现银,又有家丁作证银子来源可疑,此事十之八九无误。若能主动交代,自然是最省事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