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90)

2026-09-30

  一个杂役端来水盆,小心擦拭着立在大堂南面的戒石铭,上书“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将其上雨珠都擦走,擦拭得亮锃锃明堂堂,方才收手离开。

  过了正厅,脊顶庄严,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又绕到后堂,一旁的间房正煮着茶,咕噜噜冒着热气。

  玉州知州杜玖集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熬了几个大夜,此时倚靠在案前,神色憔悴,半张半和着眼睛,听着面前人的汇报。

  “……综上,府库余粮两千零七十石,”林潭淳合上手中册子,道:“若勉强分下去,只能撑三日不到。”

  闻言,杜知州彻底合上沉重的眼皮:“那些富户乡绅还能出多少?”

  林潭淳略略低眼,答:“一千石不到。”

  杜知州喉咙中挤出压抑的闷笑,轻蔑的嘲讽意味十足:“怎么,这时不捐出来,等着朝廷来一个个抄家吗?卷高价逼死百姓的时候,怎不见他们在价格上抠搜这些?这会儿还敢精打细算?”

  林潭淳听了这极尽阴阳怪气又难听至极的话,却也不生气,只是负手到身后:“大人言重了,我们这些卑贱商户,即便有心,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皇恩浩荡、地方父母官,才是百姓依仗。”

  话音一落,杜玖集猛然睁开眼,紧紧盯着林潭淳,林潭淳却只低下眼去。二人正僵持见,却见衙门的一书吏引了二人进来,声音不小,介绍:“二位请,我们知州大人还忙着公事呢。”

  闻言,林潭淳将册子收入袖中,退至一旁,杜知州却站起,见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前来。青年贵气非凡,眉目凌厉,毫不掩饰审视之意,少年则跟在略后的位置,五官俊挺,气度沉稳,有莫名的肃杀之气,却看不出其心意,城府深沉。

  杜知州心中大概猜出来人的身份,再往后扫一眼,见恹恹跟在身后的通判,便也心知肚明了:“下官忙于公务,未能亲自前去迎接殿下,请殿下勿怪。”

  “怎会,”颜郜襄撩开袍子,直接在主座上坐下,毫不客套,直接发问:“礼数就免了,赈灾要紧。本宫听说杜知州正在谈粮食的事,不知谈到哪一步了?也叫本宫听听,看看能帮到什么。”

  杜知州不动声色地扫了林潭淳一眼,见他仍然低着眼,便答话道:“回殿下,因汛灾一事百姓原先的房屋、粮食,多被汛灾摧毁,刚种下的粮田也被全然淹没。臣与其余同僚拟出方案,先疏通河道,防止瘟疫,再派河道衙门的人清渠,以便百姓还能及时耕种,以防后患。”

  说罢前情,才进入正题:“但因施行都需要时日,但百姓却已无粮可吃,府库余粮也不多,臣如何不着急?便请来玉州富商代表——”说罢手示意向林潭淳:“便是这位玉州城中松山商行的林老板,与他商量捐粮事宜。”

  颜郜襄细听着,本只随意扫视过那商人一眼,却又想起什么,复又仔仔细细打量起那人来,林老板也立刻上前见礼:“草民见过皇子殿下。”

  李宿将二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也细细看过这林老板,他约莫而立的年纪,身形适中偏胖,只看五官倒显得老实敦厚。

  “起来吧,”颜郜襄收回目光,微微点了下头:“玉州府衙的治水方略已送到朝廷,本宫都看过了,处理得宜,倒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事,本宫不得不问你这知州。”

  说到此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冰冷许多:“早在玉州上报灾情时,朝廷就已经差户部拨送了足数的钱粮,记录清晰,怎么到了你这玉州,钱粮就不够了?百姓还要挨饿,要逃到安都去?”

  玉州府衙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颜郜襄的质问不留情面,太过犀利,令杜知州一时不敢轻易开口。

  但到底浸淫官场许久,杜玖集很快反应过来,稍稍弯腰,拱手答道:“殿下明鉴,此事确实令人惭愧。但灾情严重,钱粮运抵玉州时已经消耗大半。河道修缮、疫病防治等一系列开销巨大,加之汛灾期间百姓抢粮逃荒,其中不知多少贼民愚民,妨碍府衙赈灾,导致玉州难以恢复。”

  李宿听到此话,不由皱眉,紧盯着杜知州,杜知州浑然未觉,继续道:“臣虽尽力,但玉州底子薄,实在难以为继。”

  颜郜襄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斥责:“修河疏渠本宫可以理解,瘟疫防治也是当务之急,可一群手无寸铁之力的百姓抢粮?他们能抢多少,你当本宫是傻子任你忽悠吗!这等事竟还闹到朝廷耳中,地方治下出了问题,不该由你这父母官负责吗?休要推脱!”

  杜知州诧异一瞬,而后忙低头应道:“殿下教训的是。但臣也正为此事日夜忧虑,愿解决赈灾一时后自请革职,绝无推脱之意。”

  “哼,”颜郜襄并不满意他的敷衍,心火直冒。

  “杜知州久坐高堂,怕已不懂百姓的想法。所以一味将百姓的苦楚关在公文案牍之外。”李宿收回目光,不再看杜知州,神色也恢复如常,道:“殿下不妨让这位林老板说说。”

  听他出声刺人,颜郜襄心情又好多了,方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潭淳,“你既是玉州的富商代表,那便说说看,你们这些地方上的富绅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三阻四?依你这个外人来看,朝廷拨的钱粮到哪里去了?”

  林潭淳闻言,面上依旧谦卑谨慎,低声道:“殿下明察,草民虽是商人,但朝廷钱粮一事,与我们商行无关,更无从揣测。草民等人能做的,也只是听从地方父母官的安排,尽些绵薄之力。”

  颜郜襄的面色又难看起来,只握紧杯盏,啜饮一口。

  值此之际,却听身后李宿再度开口:“既然林老板与玉州商户愿意为朝廷与地方尽力,那小人也有个疑问。”

  颜郜襄侧头看他,听他问:“粮价暴涨数倍,官府通常会下令平抑些许,不至于令百姓全然无法承受,也不至于令你们商行亏损,因我大齐国富,往往还添不少额外的盈利。既然玉州灾情严重,商行何以还能维持高价囤积?是商行有私心太过,不遵守官府指令,还是另有其他曲折?”

  林潭淳微微一怔,但很快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商行虽有存粮,却也要维持运转。玉州一场灾情,货物进出困难,玉州官府虽然降价,但周围州府皆抬高售卖,若草民们一味低价抛售,商行存粮也不多,也早已难以支撑,往后更是难以经营,这如何使得?不是拿我们的命去抵命么。”

  “听起来,你们这些商人倒比百姓还苦。”他们都在一位推脱,颜郜襄纵有八分的脾气,也被这一轮太极憋成两分了。玩着手中的杯盏,心思莫测起来。

  林潭淳躬身,态度依然如旧:“草民不敢如此说,只是官家仁德,地方官明察秋毫,又有皇子殿下亲至,自然有办法应对灾情。草民只是微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

  杜知州沉默许久,此时才终于下了决定,再度道:“殿下,此次灾情,商行们已经尽力捐粮,府库储备也有限,地方财政接近枯竭。若无更多拨款,只怕难以撑过这个春天。”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便叫颜郜襄找到出口,当即砸了手里茶盏:“朝廷拨的粮款早已足额,分明是到了地方之后被层层克扣,才落得今日局面。杜知州,你说府库有限,本宫倒想查查这账究竟是怎么个有限法!”

  杜知州面色一白,还是维持镇定,恭敬答:“殿下若要查账,臣自无不可。”

  李宿保持沉默,静观其变,倒是一旁的林潭淳微微侧目,看了杜知州一眼,随即站出一步:“殿下明察,玉州商行虽愿尽力相助,但也受灾情所累,难免力有不逮。草民愿配合官府协助查账,也可将松山商行的账目呈交大人过目,以示清白。”

  杜知州听到这话,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眼中掠过一丝震惊与恼怒,但碍于场合,只能强压下情绪,默默不语。

  “呵呵……”颜郜襄闻言,唇边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靠回椅背,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掠过林潭淳,意味深长:“本宫自然不会冤枉忠良。既然林老板愿意配合,那就一并查了吧,也让本宫看看你们这些地方商行究竟是如何忠心为国、忧心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