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31)

2026-10-03

  他抬手粗暴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声音嘶哑透顶却带着挑衅:“这下,将军满意了?”

  温昔秣手中还端着那个空了的瓷碗,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尧清虞刚才抓握时的触感。他的视线沿着尧清虞嘴角那道被粗暴擦拭后的红痕,一路下滑到那截被药汁染脏的锁骨,眸色瞬间变得幽深晦暗。“满意。当然满意。”

  温昔秣随手将空碗扔回托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却没有递给尧清虞,而是再次欺身压上,用那块帕子一点一点细致而缓慢地擦拭着尧清虞颈侧残留的药汁,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可嘴里吐出的话却依旧恶劣至极。

  “尧大人这副吞咽的样子,可比刚才那一脸贞烈顺眼多了。”

  温昔秣的拇指按在尧清虞急促跳动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看来这黄连加得值。火气是没消下去,但这股子劲儿……我很喜欢。”

  他收回手,将那块沾了药渍和尧清虞汗水的帕子随意扔在尧清虞枕边。

  “既然药喝完了,那就好好睡。今晚我把暗哨撤了一半,尧大人若是还有力气,不妨再想想,还能给我整出什么新花样来。”

  温昔秣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像只小狼崽子一样盯着他的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帐帘落下的瞬间,寒风灌入,却吹不散这一室暧昧而紧绷的余温。

  ……

  走出那顶充斥着药味与暧昧气息的营帐,塞外深夜凛冽的寒风瞬间如刀割般扑面而来,吹散了温昔秣身上残留的那点旖旎温度。

  他并没有立刻回主帐休息,而是负手站在风口,任由大氅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不远处,那座关押“刺客”的临时囚帐里隐隐传出几声沉闷的惨叫,但在呼啸的风沙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将军。”石重山像尊铁塔似的从暗处冒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条沾血的鞭子,那张常年面瘫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纠结。

  “那‘刺客’……招倒是招了,就是招得太快,俺还没审过瘾呢。说是安王府的信差,但他身上并没有那块能调动死士的令牌,只有一封还没送出去的密信。”

  温昔秣闻言,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调情”的愉悦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意料之中的索然无味。

  “本来就是个探路的废棋。”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指尖在触碰到那护腕时,莫名又想起了方才尧清虞那只烫得惊人的手扣在上边的触感。

  那股子狠劲儿,才是鲜活的,跟里面那个几鞭子下去就哭爹喊娘的软骨头完全不同。

  “把人处理了,做得干净点。”温昔秣声音冷淡,仿佛在说处理一只死鸡,“对外就说,刺客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尸体挂到城楼上去,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好好看看。”

  “是。”石重山领命,正要转身,又被温昔秣叫住。

  “对了。”温昔秣侧过身,视线穿过重重营帐,最后落在那顶依旧透着微弱的军医营帐上。那个方向有人正独自舔舐着伤口,或许正在策划着下一场针对他的反击。

  “告诉负责外围巡防的兄弟,今晚‘眼睛’都闭紧点。”他在黑暗中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火把映照下,透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邪气。“笼子门我都打开了,总得给那只小雀儿留条扑腾的路。不然这场戏,只有我一个人唱,多没意思。”

  如果不让他觉得有机会能逃,他又怎么会拼尽全力地往我布好的网里撞呢?温昔秣收回视线,转身大步迈向黑暗深处,黑色的衣摆划破夜色,如同在此刻才真正露出了獠牙的狩猎者。

  ……

  帐帘再次被掀开时,带进来的风雪比刚才温昔秣离开时要小些,却依然让尧清虞忍不住咳了两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处。进来的不是去而复返的疯子,而是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军医,面皮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神情麻木,一看就是在这修罗场里见惯了生死的。

  “尧监军,换药。”老军医言简意赅,放下药箱,枯瘦的手指熟练地解开尧清虞胸口渗血的纱布。那道离心脉仅一指的刀口狰狞外翻,尚未完全愈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尧清虞没有说话,只是配合地微敞衣襟,咬牙忍过药粉洒在伤口上的那一瞬剧痛。就在老军医低头缠绕新纱布时,一样薄薄的东西随着纱布的翻转,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封信,信上带着格外熟悉的馨香。

  尧清虞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握紧,却又在那一瞬间强迫自己放松手指,任由那信纸被体温熨帖。他抬眼看向老军医,对方却像是瞎了一样,只顾着打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错觉。

  这是温昔秣的默许。

  尧清虞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座被金羽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军营里,别说一封信,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经过那位温少将军的点头。这是那个疯子刚刚给了一巴掌后,施舍来的一颗“甜枣”,用来提醒他:你看,你妹妹的命,你妹妹的消息,都在我一念之间。

  待军医收拾东西离开,帐内重归死寂。尧清虞用那只还没废掉的手,有些颤抖地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不再是闺阁中那般工整秀气,反而因为书写匆忙或者环境简陋而显得有些潦草,透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野劲儿。

  “兄长亲启:勿念。我在女兵营一切安好。这里不比京城,没有胭脂水粉,每日只有操练和干粮。

  起初我也哭过,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但那个红头发的女校尉骂我是软脚虾,我气不过,硬是咬牙跟着她们跑了五圈校场。现在我被编入了后勤,学着给伤兵包扎,虽然手笨,但也算能帮上忙。

  这里的姐姐们都很凶,但没人欺负我,她们说只要肯干活就是自己人。昨天我还试着拉了拉弓,太沉了,根本拉不开,被她们笑话了一通。

  哥,你别在那个人面前低头。只要我不死,我就能活得像个人样。你也一样。”

 

 

第32章

  妹妹的这封信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却像是一盆温水,兜头浇在了尧清虞那颗时刻紧绷、满是疮痍的心上。

  他看着信末那个有些晕开的墨点,眼前仿佛浮现出尧君落那张曾经只知道绣花扑蝶的脸,如今却在风沙中变得粗糙、坚韧。

  温昔秣确实是个魔鬼,他没有把尧君落关在地牢里折磨,而是把这朵娇花扔进了烈火烹油的军营里,任由她被淬炼。

  这或许是另一种残酷,但对于此刻的尧清虞来说,却是唯一的慰藉。

  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那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苦涩,却又真心实意的笑。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你也一样”,眼眶有些发热。

  片刻后,尧清虞将信纸凑到烛火旁。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那些字迹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青烟和几片黑灰。他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眼神中的柔和也随之隐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比之前更坚硬的寒霜。

  温昔秣想用这封信告诉他,尧君落在他手里过得很好,只要尧清虞听话。但尧清虞读懂的却是——只要尧君落还活着,还在变强,他就更没有理由在这个疯子面前跪下。

  “多谢将军的……甜头。”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

  ……

  次日清晨,玉门关的风似乎比夜里更硬了几分。

  卯时的号角刚响过三遍,温昔秣便已束甲完毕。他并没有去校场高台受礼,而是手里抓着半个冷硬的胡饼,随意地靠在马厩的围栏边,看着嘉启带兵操练。

  “将军,西门那边挂上去了。”石重山凑过来,手里提着两个还在滴水的木桶,显然刚给战马刷洗过,“不过尧监军那边……今儿起得也早。”

  温昔秣咬了一口胡饼,目光越过层层营帐,落在那顶特殊的军医帐篷方向。“哦?他还能起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