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32)

2026-10-03

  “不仅起来了,还在营区里溜达呢。”石重山挠了挠头,“按照您的吩咐,外围兄弟们没拦着,只要不出大营,随他去。不过……”“不过什么?”“不过他去的方向,是女兵营那边。”

  温昔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咽下口中的干粮。果然,那封信是个极好的饵,这只聪明的小狐狸哪怕身受重伤,也要亲自去确认一眼虚实。

  “随他看。”温昔秣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翻身上了“逐风”,勒转马头,“让他看清楚点,他拼死想要维护的那个朝廷,和他妹妹如今身处的这片天地,到底哪个才是活路。”

  ……

  尧清虞走出了军帐。

  他的伤口在清晨寒气的侵蚀下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胸腔里研磨。但依旧走得很稳,并且拒绝了军医想要搀扶的手。他身上披着的是一件并不合身的厚重披风,那是昨夜不知谁扔在他床头的,带着一股子陌生的皂角味。

  正如他所料,今日的看守“松”得有些刻意。那些平日里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他身上的金羽卫,今日却像是集体眼疾发作,只要他不靠近营门,便无人阻拦。

  尧清虞顺着嘈杂的呼喝声走去,最终停在了一处相对独立的校场外。

  漫天黄沙中,一群身着轻甲的女子正在进行负重越野。她们的脸上没有京城贵女的脂粉气,只有被风沙吹皴的粗糙皮肤和眼中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尧清虞甚至能从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在京畿卫见过的,原以为早已战死的兄弟的遗孀。

  “尧大人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尧清虞转身,看见嘉启端着一个食盒走过来。“温将军让属下给您送些热粥。”嘉启将食盒递过来,“他说,尧大人要是喜欢看女兵操练,不妨多看看。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当年被安王扣上‘通敌’罪名的家眷,是温将军把她们从诏狱里捞出来的。”

  尧清虞没有接食盒,只是看着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他让你说这些?”

  “将军只说,让你自己看。”嘉启微微一笑,放下食盒,“尧大人,您若还有力气,不妨去伙房看看。那儿有位李婆婆,她儿子是去年战死的,现在在伙房负责给新兵煮汤。您若问她,她会告诉您,这玉门关的日子,到底是不是地狱。”

  嘉启走后,尧清虞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上面卧着两个溏心蛋,还冒着热气。他拿起汤匙,却没有吃。

  远方的角楼之上,温昔秣远远望着这个孤身蹲在沙地里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霜”的剑柄。“嘉启回来了?”

  “回将军,说了。”

  “那小子什么反应?”

  “没吃粥,也没说话,就蹲在那儿看。”

  温昔秣笑了,转头看向校场中正在练习骑射的女兵,眼底闪过复杂的光。“那就让他看个够。”

  他勒紧缰绳,“走,去伙房。让李婆婆多煮点汤,今天上午操练完,给大家加餐。”

  “是,将军!”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地尘埃。而那顶军医帐外的食盒,依旧静静放在原地,热气慢慢消散,最终与这大漠黄沙融为一体。

  ……

  伙房是整个军营里烟火气最重的地方,也是温昔秣最爱钻的地方。刚掀开那厚重的油毡帘子,一股浓郁的羊膻味混着发酵面团的酸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李婆婆,今儿这汤闻着不错啊,多放胡椒了?”温昔秣随手把马鞭往门框上一挂,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口直径足有三尺的大铁锅前。锅里奶白色的羊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几块连着筋膜的碎肉在汤面上沉浮。他也不嫌烫,伸出两根手指就要去夹那块最大的。

  “啪!”一只还沾着面粉的枯瘦手掌毫不客气地拍在他手背上。“洗手去!多大的人了,还是这副饿死鬼投胎的德行!”满头银发的李婆婆手里攥着长柄大勺,瞪着那双浑浊却精神矍铄的眼睛,“这是给伤兵营熬的头汤,你个大将军抢什么抢?”

  温昔秣也不恼,反倒顺势捉住老人的手腕,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伤兵要补,我也要补啊。昨晚为了抓那只‘耗子’,我可是一宿没合眼。婆婆您就不心疼心疼我?”

  “去去去,少跟我老婆子来这套。”李婆婆虽是骂着,却还是用勺子满满当当地舀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倒进旁边那个专门留给他的粗瓷大碗里,“赶紧吃,吃完滚蛋,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温昔秣端起碗,毫无形象地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热汤,惬意地眯起了眼。在这只有铁血与风沙的边关,这口热汤,比京城御宴还要舒坦。

  ……

  尧清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趟。或许是因为嘉启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或许是因为那碗被他强迫自己咽下去的、带着温热的小米粥,给了他些许行走的力气。他裹紧了那件并不挡风的披风,循着空气中那一点点食物的香气,像个游魂般挪到了伙房外。

  透过掀开一角的门帘,他看见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没有身披银甲时的不可一世,也没有在囚帐中折磨他时的阴鸷暴戾。此时的温昔秣,正像个还没长大的野小子一样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破碗,啃骨头啃得满嘴是油。

  而被他唤作“李婆婆”的老妇人,一边骂骂咧咧地挥舞着大勺驱赶想来偷嘴的新兵,一边又时不时往温昔秣的碗里添一勺汤。那眼神里的慈爱与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尧清虞扶着粗糙的土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甚至不惜用亲妹妹来威胁他的疯子?

  “那些当官的都说咱们这是地狱。”李婆婆的声音随着热气飘出来,“可他们哪知道,只有在这儿,咱们这些没根的人才算活得像个人。只要温将军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尧清虞心头猛地一震。活得像个人。这句话,和信里尧君落说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温昔秣忽然动作一顿。他依旧啃着骨头,头也没回,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冲着门帘的方向懒洋洋地喊了一声:“门口那个,要看就进来大大方方地看。外头风大,再把你那把骨头吹散了,我还得费劲给你拼。”

  尧清虞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温昔秣回过头,嘴里还叼着根骨头,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却并无杀意。他随手抓起旁边案板上的一个热馒头,手腕一抖,那馒头便像长了眼似的,直直朝尧清虞飞来。“接着。李婆婆的手艺,不吃是你的损失。”

  尧清虞下意识地抬手接住。馒头很烫,表皮粗糙,却实实在在地震颤着他冰凉的掌心。

  ……

  尧清虞捏紧了手中的馒头,低头看了两眼,嘴角的笑像自嘲。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理解吗?可是他本来没有不理解过。

 

 

第33章

  来边关除了朝廷任命只为追回妹妹,剩下的就是利索能力的守护这个地方。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无休止的伤害,只为了打碎骨头,学会跪下。

  这个人或许不是一个坏人,但他也称不上好人,或者说……他只是本能的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京中来的人。

  尧清虞收回视线,啃着馒头离开了。

  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温昔秣啃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块晃动的油毡布,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尧清虞走在风沙里的样子——脊梁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去撞断南墙,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个热馒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不道谢,不服软,甚至连刚才那个自嘲的笑里都带着刺。

  “这后生,是个倔种。”李婆婆用勺子敲了敲锅沿,把温昔秣的魂儿敲了回来,“眼神太利,容易伤着自己。你也是,给人馒头就给馒头,非得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难听?”温昔秣嗤笑一声,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进泔水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不把话说明白了,他真以为这馒头是那帮坐在金銮殿里的老爷们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