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随意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渍,那股子刚才还满溢的少年气在转身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金羽卫主帅的森然寒意。“婆婆,汤好喝。改明儿我让人给您送两袋好面来。”
撂下这句话,他大步走出了伙房。
回到主帐时,帐内的气氛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石重山正按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地上,那人嘴里塞着破布,浑身发抖,那是昨夜抓到的“舌头”。
温昔秣没看那人一眼,径直走到帅案后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沾着干涸血迹的信件,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嘉启。”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血腥气,“去请尧监军。告诉他,早饭吃完了,该办正事了。让他来看看,他拼死要护着的那个‘大义’,到底是个什么烂透了的玩意儿。”
……
那只馒头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喇嗓子,但胃里那股绞痛感确实平复了不少。尧清虞刚回到军医帐坐定,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嘉启便到了。不同于清晨送粥时的温和,此刻的副将一身戎装,手按刀柄,语气公事公办:“尧大人,将军有请。”
再次踏入主帐,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刑具,没有羞辱。温昔秣端坐在帅案后,正拿着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名为“青霜”的长剑。剑身雪亮,映出他眉眼间的一抹戾气。地上跪着个满脸是血的人,旁边散落着几封拆开的信函。
“来了?”温昔秣头也没抬,剑尖微转,指了指桌上的那些信,“尧大人不是最喜欢查案吗?不是最讲究证据吗?来,看看这些。”
尧清虞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些信纸上。只一眼,他的呼吸便是一滞。那信纸用的不是边关粗纸,而是京中贵人专用的洒金笺。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印章,是一只盘踞的蟒——那是安王的私印。
而信的内容,赫然是关于玉门关布防图的交易价格,以及如何配合突厥铁骑“佯攻”,以此换取朝廷更多的军饷与兵权。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这就是你要效忠的朝廷。”温昔秣终于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尧清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在这里跟我谈律法,谈规矩,谈守护。而在你背后,你那位于高堂之上的主子,正在把这三千将士的命,当成换银子的筹码。”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温昔秣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尧清虞面前,逼视着他:“尧清虞,你那馒头咽下去了,但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吗?”
尧清虞沉默片刻,眼神依旧清亮:“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为了调查此案而来的不是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叛国罪。这不是朝廷不朝廷边关不边关的问题。所以你拿出这个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你曾拼命阻止我将安王叛国的信息传回朝廷,又是为了什么?”
温昔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低笑。那笑声在空旷的主帐里回荡,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却唯独没有半点笑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重复着这句话,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仿佛在咀嚼一颗发苦的青杏。随后,他猛地转身,毫无征兆地抬脚踹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舌头”肩窝。
“唔——!”俘虏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狼狈地滚出去两圈,撞在兵器架上,稀里哗啦带倒了一排长枪。
温昔秣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靴面上的灰,一步步逼近尧清虞,直到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甚至能看到尧清虞瞳孔里映出的那个略显狰狞的自己。
“尧清虞,你是不是在翰林院把脑子读傻了?”他抬起手,食指粗鲁地戳在尧清虞的心口,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戳穿里面跳动的那颗“赤子之心”。
“你以为你把信送出去,陛下就会雷霆大怒,把安王下狱?呵,你也太小看长安城那潭浑水了。你的信出不了河西走廊就会变成灰,而你的脑袋,会变成安王向陛下表忠心的投名状——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监军尧清虞,勾结突厥,畏罪自杀。”
说到这里,他停了动作转身走到帅案旁,拿起那叠信函,在手里啪啪作响地拍打着。“至于我为什么阻止你……”温
昔秣眼神骤冷,将那叠信狠狠摔在尧清虞脚边,信纸飞散,像是一场荒谬的雪。“因为死掉的安王对我没用,但害怕的安王,那就是金羽卫的粮仓!”
他撑着桌案,身体前倾,像一头护食的狼:“只要这把柄捏在我手里一天,他就得乖乖给我送粮草,送冬衣,送抚恤银子!他怕我反,更怕我把这东西捅上去。我要的是这三千弟兄能吃饱饭活着回来,而不是你那点一文不值的‘公道’!”
飞散的信纸划过尧清虞的衣摆,落在满是尘土的地毡上。他耳边是温昔秣近乎咆哮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尧清虞那个名为“律法与正义”的琉璃盏上。裂纹在蔓延。
尧清虞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痛苦蜷缩的俘虏,那是安王派来的杀手,是权力的爪牙。而温昔秣刚才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残忍地剖开了边关血淋淋的现实。
在这里,正义不能当饭吃,甚至连保命都做不到。所谓的“通敌证据”,在温昔秣手里,不是定罪的惊堂木,而是一张勒索粮草的肉票。
这种做法肮脏吗?肮脏透了。可是……
尧清虞想起了清晨那个热馒头,想起了李婆婆那句“活得像个人”,想起了那些穿着破旧棉甲却依然在风沙里操练的士兵。如果不是温昔秣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去“勒索”,这些人或许早就冻死饿死在上一场寒潮里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书生遇到兵,是理想撞上生存。
“所以……”尧清虞嗓音发涩,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信纸,指尖微微颤抖,“你留着我,也是因为我是那个‘活着的证据’?只要我不死,安王就不敢断了你的粮?”
他抬起头,直视着温昔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温昔秣,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把这玉门关当什么了?这一局,你是在拿你温家的九族陪着安王玩火。”
“九族?”温昔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词,他伸出手替尧清虞整了整那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即将上架的古董花瓶。
“尧大人,你往这儿看。”他一把揽住尧清虞的肩膀,强硬地将人带到悬挂在帐壁正中的那幅巨型羊皮舆图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烽火台和黑色的敌军动向。
“这里,是玉门关。”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往北三百里,是突厥王庭的左贤王部;往西五百里,是吐蕃的赞普大营。咱们这三千金羽卫,就是一颗钉在狼群嘴里的钉子。”温昔秣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回响:“如果我不想着法子从那帮权贵手里抠食,这颗钉子早就锈烂了。到时候突厥铁骑南下,第一个死的还是我温家满门,接着就是长安城里那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废物。”
他猛地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尧清虞,看着帐外的天光。“至于玩火……呵,在这极寒之地,不玩火,怎么取暖?”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把地上这东西拖出去,剁碎了喂狗。脑袋留下,用石灰腌了,给安王送回去当回礼。”
嘉启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拖着那个早已吓瘫的俘虏往外走。
“对了,”温昔秣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尧清虞一眼,“尧监军,今晚的庆功宴你也来。既然上了我的船,这碗浑酒你就得喝。”
那一刻,尧清虞觉得温昔秣是个疯子。一个清醒、理智、却又无比疯狂的赌徒。
第34章
他看着那幅羊皮舆图,上面每一道墨痕都代表着一道防线,每一个红圈都可能埋葬着成百上千的枯骨。而在这些防线背后,是他曾经以为至高无上的朝廷,正像蛀虫一样腐蚀着这道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