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嘉启拖走的俘虏还在呜咽,但声音很快就消失在了帐帘之外。尧清虞站在原地,手指触碰到案几。上面还残留着温昔秣刚刚拍下的信函,信纸上的字迹依旧狰狞,但在他眼里,这些字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罪证,而是……粮草,棉衣,还有那一碗碗救命的热汤。
这种认知的转变让他感到一阵恶心,那是多年圣贤书教导出的道德底线在崩塌时产生的生理性反胃。可是,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红袍身影。那个身影孤傲、挺拔,却也透着一股子随时可能折断的决绝。
“玩火取暖……”尧清虞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如果不玩火,就会冻死。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帐内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吸进肺腑深处。再睁眼时,那双原本清正的眸子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
“温昔秣。”尧清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碗酒我喝。但你记着,这火若是烧过了头,我会是第一个拿水泼醒你的人。”
……
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沉沉地压在玉门关的城头,却被营地里冲天的篝火硬生生地顶出个窟窿。
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带刺的鞭子;火是热的,烤得人浑身燥汗。
温昔秣早就脱了那身用来唬人的银甲,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圆领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他没坐主位,而是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手里提着个灰扑扑的陶坛,正仰头往喉咙里灌酒。
酒液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滑进衣襟里,他浑不在意随手一抹,大笑道:“好酒!比宫里那兑了水的琼浆玉液带劲多了!”
周围的士兵们跟着起哄,有人敲着破碗,有人拍着刀鞘,粗犷的调子混着那几句不知传了多少年的凉州词,在夜风里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尧清虞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根被风沙遗忘的竹子,清瘦、僵硬,却怎么也不肯弯一下。
温昔秣眯了眯眼,眼底的醉意散去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入网的兴味。他拎着酒坛站起身,晃晃悠悠地穿过人群。士兵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那个“外人”身上。
“哟,这不是我们的监军大人吗?”
温昔秣走到尧清虞面前,挡住了大半的风口。他身上混杂着烈酒、汗水和烤肉的味道,那是活生生野蛮的气息。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杵着当门神。”
他从旁边桌上抓起一只缺了个口的粗瓷大碗,根本不由分说,“哗啦”一声倒了满满一碗浑浊的酒液,直递到尧清虞眼皮子底下。
“这酒不比长安的梨花白,没那股子香气,喝下去像吞刀子。”温昔秣勾着嘴角,眼神挑衅,“但它能暖身子,能让你在这鬼地方活下去。怎么,尧大人敢不敢尝尝这‘保命’的滋味?”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在夜空中炸开,像是一场短暂而绚烂的烟花。
尧清虞感觉自己像是误入狼群的孤羊。
这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刻下的沟壑,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缺胳膊少腿的也不在少数。可他们的笑声太大了,大得震耳欲聋,大得像是在向这残酷的天地宣战。而温昔秣,就是这群疯子的头狼。
那个男人站在面前,像一座滚烫的山。递过来的酒碗还在轻微晃动,那浑浊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酸味和酒精气,光是闻着就让人嗓子发紧。
尧清虞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温昔秣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的挑衅毫不遮掩,仿佛在说: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用“脏手段”护下来的人气儿。你要是不喝,就滚回你的象牙塔去。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爆裂的声音。数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探究、有不屑、也有冷漠。
尧清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粗瓷碗。碗壁粗糙,磨得指腹生疼。
“有何不敢。”
四个字,掷地有声。
他仰起头,闭上眼,将那碗所谓的“保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化作一条火线,直烧进胃里,激得他眼角泛红,差点当场咳出来。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喉结剧烈滚动,将那股想吐的冲动连同满嘴的苦涩,生生咽了下去。
“咳……”
一碗饮尽,尧清虞将碗口朝下,亮给温昔秣看。哪怕被呛得面色通红,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清亮亮,像是被酒洗过了一般,透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酒不错。”他哑着嗓子说,“够烈。”温昔秣盯着那只翻转过来的空瓷碗,胸膛里发出一阵沉闷而短促的震动,那是压抑不住的低笑。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只碗,反手抛给了身后候着的嘉启。
周围的兵痞们先是愣了半息,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不知是谁吹了个响亮的流哨,原本冷肃的军营瞬间被这股狂热的人气儿点着了。
温昔秣那双长眉飞扬,火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跳动。他并拢两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两下,随后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尧清虞的肩头。那掌心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惊人,压下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都看见了吧?”他转过头,对着那群东倒西歪的下属吼了一嗓子,嗓音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意气,“往后谁再敢私底下嚼舌根,说京里来的大人都是绣花枕头,就自个儿掂量掂量,能不能跟监军大人一样,把这烧刀子一口闷了!”
起哄声更大了。石重山在那头拼命拍着大腿,嘉启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把那只缺口碗塞进怀里。
温昔秣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尧清虞脸上。他凑得很近,酒气和汗水味几乎要将人包裹。他瞧着那双被烈酒激出的绯红眼角,原本带着倒刺的目光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恶作剧得逞后的促狭。
“好!够痛快!”温昔秣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压得尧清虞身形微晃,“我就说,李狐狸挑中的人,总不能真是个只会磨墨拿笔的软蛋。”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刺啦一声撕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伴着烟火气钻了出来。他捏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干肉,直接怼到了尧清虞唇边。
“快压一压,不然明儿一早,你这嗓子准得变成秃尾巴老鸹。这可是李婆婆藏了半年的老腊肉,除了我,没人能从她那儿掏出一丁点儿。”
见尧清虞没动他挑起眉,压低了嗓音在耳畔戏谑道:“怎么,怕我下毒?这儿几百双眼睛盯着呢,我要是把皇上的监军毒死了,安王做梦都能笑醒。张嘴,这肉嚼着费劲,但扛饿。”
尧清虞敛眉,直接把肉干接了过来,放在嘴里咬了咬眉咬动。他愣了一瞬,停顿片刻试着用手将肉感一条一条撕开。
火堆里的干柴“啪”地爆开一簇火星。温昔秣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尧清虞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的脸上。
这人就这么屈着长腿席地而坐,玄色衣摆沾了沙土也全不在意。洁白的牙齿咬住那块粗糙的陈年老肉,费力地往后扯动,腮帮子因为用力而绷紧。
温昔秣喉结滚动。他在尧清虞身侧盘腿坐下,两人肩膀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起伏的颈侧线条,以及方才被烈酒呛红的皮肤。营地里的粗人都在拼酒划拳,无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寸方寸之地。
“咔哒。”
温昔秣单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异常清脆,折射着赤红的火光。
他没有多言,突然探身,带茧的手指捏住尧清虞手里剩下的大半块腊肉,刀锋贴着对方的指尖灵巧地一转。冷硬的铁器擦过尧清虞的指节,带起一阵短促的寒意。
“唰”的一声,几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掉落在铺开的油纸上。
“京城里的金贵牙口,到了玉门关连块肉都对付不了。”温昔秣收刀入鞘,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吃这种风干的玩意儿,得切成纸片,含在舌头底下,等肉脂被口水化开了,那股子咸香味才能钻进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