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35)

2026-10-03

  他用刀柄点了点那几片切好的腊肉,身体向前倾了倾:“慢慢嚼。在这地方,连吃饭都得用尽全力,不然连怎么饿死的都不知道。”

  尧清虞闻言也懒得反驳,自顾自地吃着,动作斯文仿佛在品鉴珍馐。

  温昔秣盯着他那慢条斯理的动作,眼底的玩味愈发浓重。这人坐在满地黄沙里,周围是粗俗叫骂的兵痞,手里捏着的是干硬如石的腌肉,偏偏还能吃出一副身在长安樊楼、品着玉盘珍馐的架势。

  作者有话说:

  最近会返回去修一修文,修过的会加上章节名-v-

 

 

第35章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在这蛮荒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刺眼,刺得人心痒。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侧着身子,大大咧咧地撑着下巴,像看戏一样看着尧清虞把那几片薄肉咽下去。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那道锋利的下颌线。

  待尧清虞咽下最后一片肉,温昔秣忽然伸手,指尖极其自然地在尧清虞唇角那点还没擦净的油光上一抹。粗糙的指腹带着茧,擦过柔软的唇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吃完了?”温昔秣收回手,竟将指尖那点油渍漫不经心地碾了碾,也没擦,反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夜风里的燥热,“尧大人这副好修养,若是让京城里那些大家闺秀看见了,怕是又要碎一地芳心。”

  他忽然敛了笑意,那双总是含着三分醉意的眸子骤然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直直地刺进尧清虞眼底,“不过尧清虞,这玉门关的风沙大,你那副文人傲骨要是哪天真折了……”

  温昔秣顿了顿,身体前倾,那个距离近得近乎冒犯,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的,语气却变得极轻,轻得像是情人间的一句呢喃,“记得别跪得太难看。我这人,最见不得美人落难,但也最喜欢看硬骨头变软。”

  尧清虞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疑惑和认真:“你为何总喜欢让别人跪着看你?”

  温昔秣的手指在半空停顿半息。木柴在火堆里骤然炸裂,迸射的火星燎过他玄色衣袖的边缘。他没有收回手,指节反倒顺势向下,张开的虎口精准卡住尧清虞的下颌,迫使那偏转的头颅直面自己。

  “别人?”温昔秣压着嗓子短促地笑出声,手指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别人连站着死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也配让我惦记他们的膝盖?”

  带有粗茧的指腹压覆在脆弱的侧脸皮肤上。他将身躯再度前倾,单膝直接抵进尧清虞盘起的双腿前方,肩背的阴影将对方整个人笼罩。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塞外特有的铁锈味,尽数扑打在两人的呼吸交界处。

  “玉门关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不知底细的京城大员。”他大拇指顺着尧清虞的下颌线用力刮擦,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红痕,“你这根骨头太硬,站着的时候总让人看不清虚实。只有亲手敲碎了按在泥里,听见那清脆的响声,我才能确信这把刀没有反刺主人的能耐。”

  “尧监军,我不是对下跪有执念。”温昔秣倏地松开手,大步跨退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我是对看你认输,极有兴致。”

  尧清虞没有回答,也没有躲避,那双桃花眸被酒气氤氲的仿佛含着水汽,就这么直视着对方的眼眸。

  喝酒不是没有好处的,起码现在他胸口的伤就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

  片刻之后,火光被一道高大的阴影完全遮挡。

  温昔秣豁然站得笔直,背对着燃烧的篝火。玄色圆领袍的边缘被跳跃的火舌镀上一圈金红的光晕。背光让他面部的轮廓大半沉在阴影里,唯独那双眼睛在夜风中亮得灼人。

  他粗糙的拇指与食指无声地摩擦了两下,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捏住下颌时的触感。随后,这只手“啪”地一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粗布缠绕的刀柄与皮革护手撞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兵痞的划拳声、酒碗磕碰的碎裂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混着塞外的烈风,将这方寸之地的静谧切割得支离破碎。

  “从明天起,尧监军的营帐挪到我主帐旁边。”温昔秣的声线平稳,皮靴在沙地上碾出粗糙的摩擦声,“白天的边防巡视,你也跟着。我倒要看看,你这副在京城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能在玉门关的马背上颠簸几天。”

  他弯下腰上身前倾。浓烈的烧刀子气味再次逼近。

  “别想着耍花样。”温昔秣紧紧盯着身前的人,声音压得极低,“玉门关的每一粒沙子,都长着我的眼睛。你想查什么、想看什么,我都奉陪到底。但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一丝外逃的心思……”

  “我会挑断你的脚筋,把你永远锁在我的营帐里。”

  他说着猛地直起身,靴底转了一个方向,带起一小阵飞扬的黄沙。

  ……

  尧清虞坐在原地半晌没动,那一碗烧刀子像是烧穿了他的五脏六腑,最后一点意识被塞外的烈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军医帐的,只记得有只手架着他的胳膊,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几声,胸腔里那道刚结痂的刀口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割锯。

  头一沾枕,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帐外的风声变了。

  尧清虞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篷纹路看了许久,脑子像是灌了浆糊,转不动。他下意识地偏头,视线落在那张粗糙的床头小几上。昨夜那只缺口粗瓷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不对。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这不是军医帐。

  没有那股刺鼻的药味。没有老军医那个总在墙角打盹的破旧木箱。甚至他身下这张木榻,也比原来那张硬,硌得他后背生疼。

  尧清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一张矮几,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两套摞起来的皮制护具,铜盆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条叠成方块的粗布巾。

  一切都太干净,太规整了。像有人特意替他收拾过。

  不,不对。

  他猛地想起昨夜最后那幕,温昔秣站在篝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比塞外的风还冷:“从明天起,尧监军的营帐挪到我主帐旁边。”

  这不是梦。

  尧清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刀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被人像物件一样搬来搬去的荒谬感。

  他拖着伤体,强撑着下了榻。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软得险些跪下,他死死撑着床沿才稳住身形,踉跄着走到帐帘边掀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景象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的帐确实被“种”在了主帅大帐的右侧,距离之近,近到他能看见主帐门口那两个笔直站立的卫兵,能听见帐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左侧是马厩,战马咀嚼草料的声响和偶尔的响鼻声清晰可闻。再远一点,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混着号角的呜咽,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这是温昔秣的领地,而他被连根拔起移栽到了这片领地的正中央。

  帐篷自然不原来的帐篷,只是他的东西连带他的人都一样不少的转移了过来。

  尧清虞放下帘,靠着粗糙的帐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满是褶皱的里衣,又看了看榻边那套不知何时被人送来的干净衣物,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疯子……”低声喃喃,不知是在骂温昔秣,还是在骂自己。

  昨夜那碗酒那几片腊肉、那些暧昧又危险的触碰、那些威逼利诱……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让他喝下烈酒,让他放松警惕,让他沉沉睡去,然后像搬运战利品一样,把他从那个角落连根拔起,栽在这片最显眼的土地上。

  帐外的风愈大了,裹挟着粗砂打在牛皮帐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尧清虞就那么靠着帐壁,闭着眼任由那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吹散他一身的温热。

  不知过了多,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接着是卫兵恭敬的参见声:“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