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36)

2026-10-03

  尧清虞缓睁开眼。

  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一只覆着铁甲的手粗暴地掀开。卯时刺骨的晨风夹杂着冰碴般的粗砂,瞬间灌满这方狭小的空间,将他残存的一点体温剥夺殆尽。

  温昔秣在白色的晨光中大步跨入。银甲红袍逆着光,头盔上赤缨耀眼,腰侧配那把名为“青霜”的长剑。铁靴踏在帐内的干草垫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他径直走到木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帐壁上的人,随手将一套厚重的皮制护具和一双半旧的马靴扔在榻边。

  “尧大人的心倒是挺宽。被人连皮带骨地端了老窝,还能睡得这么死。”温昔秣嗤笑出声,视线在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刮过,“怎么,还当这里是你在长安城拔步床上的温柔乡?”

  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冷音。他用挂着寒霜的剑鞘点了点榻沿,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木板磕出一声闷响。

  “穿上。”温昔秣收回剑鞘,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声音比帐外的风更冷,“一炷香后校场点兵。你既然接了巡视边防的差事,就别想在榻上装死。要是连这点塞外的风都扛不住,尧监军不如趁早爬回京城去。”

 

 

第36章

  粗糙的骑装布料堆叠在床榻尾部的木板上。几粒黄沙随着晨风卷入帐内,径直落在暗青色的衣襟上。

  尧清虞靠着帐壁,仰头看着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都是什么事儿?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堆护具上。皮制护具是旧的,边缘磨损严重,带着前任主人留下的汗渍和划痕。马靴也是半旧的,靴底沾着干涸的黄泥。那个疯子连这些东西都替他准备好了,像提前给一匹刚捕获的野马备好了鞍鞯。

  “温将军真是……体贴入微。”

  他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温昔秣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那双沉重的牛皮军靴钉在原地,覆着铁甲的靴尖距离床榻边缘不足半尺。倒提在手中的生牛皮马鞭停止敲击,鞭梢垂落在满是划痕的沙地上。

  阳光被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斩断。床榻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缠绕的白色绷带表面透出几块新渗出的暗红色血斑。

  “入微算不上,尧大人还不动手是等着本将亲自伺候你更衣?”温昔秣的靴尖踢了踢床榻的承重木梁,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玉门关不养闲人。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如果连这身皮都披不上,我就让人把你剥光了绑在马背上。”

  他上身前倾,带有压迫感的阴影进一步吞噬了床榻的空间。浓烈的铁锈味与皮革气息随之逼近。那双眼睛自上而下扫过尧清虞苍白的脸,在他渗血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

  “外面的风沙大得很。你这副皮肉,最好多裹两层。”温昔秣直起身,马鞭的木柄在粗糙的掌心转了半圈,“我在点将台等你。别逼我派人进来提你出去。”

  厚重的毡布帐门被他一把撩开,冷硬的晨风再次毫无顾忌地灌满整个营帐。那道银甲红袍的身影消失在帐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校场的呼喝声吞没。

  风从帐帘的缝隙钻进来,吹得那堆护具上的黄沙簌簌滚落。尧清虞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染血的里衣,看着胸前那块已经洇开的暗红,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疯子。”

  然后他撑着帐壁,缓慢地站了起来走到榻边,拿起那件粗糙的骑装。

  布料很硬,带着一股子皮革的腥气。尧清虞抖开衣襟,笨拙地往身上套。动作牵扯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手指抖得几乎系不上腰带。

  但他还是在系。

  系好最后一根腰带,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贴着后背冰凉一片。尧清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滑稽的装扮,粗硬的骑装裹着单薄的身躯,衬得他愈发苍白羸弱。

  他忽然想起昨夜温昔秣说的那句话:“你这根骨头太硬,站着的时候总让人看不清虚实。”

  “那你现在看清了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营帐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现在这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你满意了?”

  没有回答。只有帐外的风,呜呜地吹。

  一炷香的时间,比尧清虞想象的要长,也比他想象的要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顶帐子的,胸腔里的伤口随着呼吸撕扯,冷汗把刚穿上的骑装里衣浸得透湿。风沙打在脸上,粗粝得像是要把他这身皮肉磨穿。

  校场上的呼喝声越来越近,震得他耳膜发疼。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椅子。

  它就那么突兀地摆在训练场边缘,铺着一看就很暖和的兽皮,和周围肃杀的操练氛围格格不入,像是黄沙里开出的一朵笑话。旁边不远处,一匹暴躁的枣红烈马正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刨出一个个土坑,缰绳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死死拽着。

  尧清虞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校场边缘,风把他单薄的身形吹得微微晃动。三千金羽卫的操练声震天动地,长枪刺破空气的锐响连成一片,却没有一道目光往这边看。或者说,所有人都用余光看着他,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一出戏。

  温昔秣就站在那把椅子旁边。

  银甲红袍,手按佩剑,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一半的阳光。他另一只手里的生牛皮马鞭随意地敲击着靴筒,发出沉闷的响动。那双眼睛隔着黄沙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审视。

  “尧大人好准时。”

  温昔秣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嘲弄。他单手撑着剑柄,马鞭朝那把椅子点了点,“本将军体谅你受伤,许你坐着看完全场。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昨晚的选择没错?”

  他顿了顿,靴尖踢了踢椅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是说,尧大人嫌弃这椅子不够软,配不上你这副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身子骨?”

  他上前一步,军靴踩在干硬的沙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倾下身压向那把铺着兽皮的木椅,粗糙的指节叩了叩椅背的木料。

  “坐。好好看看我金羽卫的刀锋,看看你昨晚死活要护着的那点骨气,在这里能挡住几刀。尧清虞天真的人,在战场上可是活不长久的。”

  旁边那匹枣红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被石重山死死拽住。那畜生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马蹄落地时砸出一个深坑,尘土飞扬。

  尧清虞的目光从那匹马上移回,落在温昔秣脸上。

  那张脸被阳光晒成麦色,眉骨高耸,眼神锋利得像能剖开人皮。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他在等着看,看这把硬骨头是会硬撑着走向那匹烈马,然后在校场中央伤口崩裂、当众出丑;还是会走向那把椅子,在全军面前接受他的“恩赐”,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尧清虞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伤口疼,那疼已经疼到他麻木了。而是因为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揉搓的感觉,让他从骨头缝里透疲惫。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带着血腥味的冷风灌进肺里,激得一阵咳嗽。胸腔里的伤口随着咳嗽撕扯,疼得他眼前发黑,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把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生生咽回去。

  温昔秣的目光落在他捂嘴的手上,落在那身粗布骑装下隐约可见的渗血绷带上。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瞬。

  尧清虞走到了椅子旁边,伸出手按在椅背上。

  “温将军。这把椅子,是赏我的,还是罚我的?”

  “若是赏,我受不起。我尧清虞奉皇命而来,尽职调查,无功不受禄。若是罚……”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对上温昔秣那双眼睛,“罚我坐在这里看着金羽卫操练,这算什么罚?这明明是温将军在心疼我。”

  “温将军嘴上说着要敲碎我的骨头,心里却连让我站一会儿都舍不得。又是挪帐到主帐旁,又是备椅子铺兽皮,还特意让人熬了粥送来。知道的,说温将军是在审讯监军。不知道的,还以为温将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我。”

  说完他松开按着椅背的手,没有再去看温昔秣的表情,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匹还在暴躁刨地的枣红马走去。